躺在臥榻上的少女呆呆地盯著高高的天花板。暖風吹動了擺放在床邊的蓮花,花瓣的影子在她面孔上搖動著,她長長的睫毛卻一動不動。她像是投入地想著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在想。
「拉克什米!」
海神的養女眨了一下眼,緩緩把視線轉向視窗。
薩提從窗子那裡跳了進來。拉克什米睜大了眼睛。
「薩提?」
「噓!我是偷偷岀來的,」薩提說,「我就想來看看你。」
「可是聽說外面很混亂……」
「我找到了一條捷徑。」薩提說,實際上,她從影子裡喚出了雄獅,一路穿過歡喜林過來的。她輕手輕腳走到臥榻邊,握住了拉克什米的手。
拉克什米蒼白地朝薩提笑了笑。「謝謝你,薩提……」她的聲音像雛鳥的羽毛一樣柔軟細微。薩提皺起了眉。海神養女的手好涼。拉克什米眉目間蒙著一層黯淡的憂鬱,臉頰也消瘦下去,這讓她突然之間看起來長大了許多,再也不是那個娃娃臉的小姑娘。可是她的眼裡沒有光芒,嘴唇沒有光澤,她看上去心神恍惚,像流落在河水中的一盞小燈。
薩提覺得她像是很厲害地哭過。
「你到底是怎麼了?」她輕聲說。
拉克什米又衝她勉強地笑了笑。「沒什麼啦。」她低聲說,「只是吃不下東西,喝什麼都覺得是苦的。也睡不著覺,又不能隨意走動。」
「你父親來看過你嗎?」薩提說。
「他來過一次。」拉克什米細聲說,「父親還有許多事情要忙的。」
薩提把拉克什米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告訴我,拉克什米,到底發生什麼了?」她說,「你為什麼會這麼傷心?迦樓羅那時候把你帶到什麼地方去了?我聽說他把你送回來後你就病了……」
拉克什米那雙眼睛突然再度盈滿了淚水。海神的養女抬起另外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沒什麼……」話語從她嘴唇裡岀來,已經被哭泣肢解得支離破碎。「是我自己不好……」
她哭了起來,身體在發著抖,肩膀在薩提懷裡抽動著。
但她過了一小會就忍住了淚水,抬起頭來,又對薩提勉強地展顏一笑。「對不起,薩提……:明明答應過你幫你朋友,可我現在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薩提心裡涼涼地一痛,她伸手輕輕擦掉了拉克什米臉上的淚水。「你先好好養病吧。」她輕聲說,「這沒有什麼……」
薩提從窗子輕巧地跳了出來,關上了窗戶。她轉過身,僵住了。
在庭院的菩提樹下,守護神毗溼努站在那裡,看著她。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見到毗溼努。當他顯露真身跨越三界時,她和父親一同見證了那景象。但如今毗溼努站在這裡,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接近畫片上的他。他穿著嶄新的黃袍,帶著王冠和臂釧。花環從他脖頸垂落到膝蓋,真是一個很美麗的王子。
但薩提知道這只是幻象。她依舊記得他本相的模樣,那時他更美,但那是令人無法直視的森羅永珍之美,除了極度的恐懼和被壓倒而產生的讚美之外,無法引發任何愛和情感。
她走過去,合十低身朝宇宙的維持者行禮。
毗溼努卻沒有看她,而是看著窗戶關閉的那間房間。
「她怎麼樣?」他輕聲問。
薩提愣了一愣,「她睡著了。」她說。
毗溼努垂下了眼簾。「那我得要謝謝你。」他說,「她很長時間沒睡個好覺了。」
薩提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世尊在關心拉克什米嗎?」她說,「那……那為何不去探望她呢?」
「不行。」毗溼努平板地回答。像是一塊石頭結結實實砸在泥地裡。
薩提沒了言語。她站在那兒,尷尬而迷惑。花園裡沒有鳥兒鳴唱,那些只能為歡喜所澆灌的花如今都有些枯萎的跡象,黃金鞦韆積滿灰塵,已經很久沒有人使用了。
「你手心裡有溼婆的印記。」毗溼努突然開口說,他抬起頭來看著薩提,那一貫睡意朦朧的黑眼睛冷峻銳利,那一瞬間,薩提覺得自己被一柄冰冷的利箭洞穿了,那利箭透過她的肉體,插在了她體內的商吉婆尼花上。「我也知道你體內藏著什麼。你應該明白他向你索求什麼。」
薩提的臉微微紅了紅。「什麼也瞞不過無所不知的蓮花眼的大神。」她禮貌地回答。
「你的父親也很不喜歡溼婆。」毗溼努說,「他幾乎憎恨他。」
我也知道這個。」薩提輕聲說。她第一次發覺,承認這點讓她覺得難受。
「知道這些,你居然沒有逃避他。」毗溼努說,「你手臂上戴著他的黑蛇。你愛上他了?」
薩提抬起頭來,她的臉這次是徹底漲紅了。
「不……我……」她語無倫次地說。
啊,其實這也難怪。」毗溼努無動於衷地說,「沒有哪個女人不會對救過自己好幾次的男人動心,何況溼婆又不是醜八怪。你當然就會這麼掉進陷阱裡,忘記他其實是怎樣一個沒有道德、毫無情慾的怪物……」
「我沒忘記。」薩提說。
毗溼努轉頭看著她。
薩提咬著下嘴唇,手捏成了拳頭。「怎麼可能會忘掉?」她說。
但是她想起來的是溼婆帶著她飛過天空,她想到的是他的體溫,比平常人低,像被陽光溫熱的大理石。她想到的是雪白的動物的毛皮,還有他的嘴唇,比大理石要柔軟許多。
毗溼努轉過了視線。「很好。」他毫無觸動地說。
薩提無聲地又向他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