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然一聲,門被砸開了。
房間裡的女人發出尖叫聲,「叛徒!!」湧進來的人群怒吼著。無數雙手朝這屋子的男主人伸過去,他慘叫起來。
「我不是叛徒!!」他喊著,拳頭和腳落在他身,女人叫喊著想要撲倒他身上來,卻被七手八腳地扯開了。
「還說不是,你這背棄天界、投靠阿修羅的叛徒!!」眾多聲音又這樣憤怒吼叫起來,所有的人眼睛都發紅,發光,像燒紅的炭火。湧進來的不像是神明,甚至不是有感覺的生物,只是一團團燃燒著憤怒和惡意的火焰。
「饒過我吧!」男人的叫喊變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們在外流亡,實在沒活路才回來……我從沒想過要效忠伯利,只想找個能安穩過活的地方……」
「閉嘴!叛徒還敢狡辯!」
他們被從房裡拉出來,拉到了大街上,嘈雜的聲潮在各處湧動著。女人頭髮被扯住了,她回頭看,自己的房子已經燒起來了。
她悲痛欲絕地嚎啕起來。魔龍沒毀掉她的家,阿修羅沒毀掉她的家。毀掉她的家的是和她一樣的天神。
有人扇了她一巴掌,她扭過頭去,正好看到她的丈夫被許多人按住了頭頸,強迫著跪在地上。旁邊的婆羅門從他頭頂拉出了一個閃光的名字來;女人再度尖叫起來。那是她丈夫的真名。婆羅門帶著一臉厭惡的表情,將這個名字摔在地上,一腳踩碎。
男人的身形頓時萎縮了,他越變越小,變得比凡人還要渺小,失去了真名,他不再會被任何人記憶和供奉。他像片影子一樣掉落在地,眾神的腳踩了過去。
女人張大眼睛。她喪失了力氣: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對偶神,他消失了,那麼她的力量也消失了。男人們湧過來,扯開了她的腳,透過他們肩膀的縫隙,她看到更多的煙和火從永壽城的街道上升起來,遮蔽了天空。
伯利被打敗已經過了半個月了,天神們急不可待地回到了自己的城市,但和平和平靜並未就此到來。諸神們在流亡期間受盡屈辱,他們的憤怒急於找到一個出口,因此他們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挨個把曾向伯利表示臣服者找出來,從祭壇上粉碎他們的神位,將他們從祭祀中永遠排除岀去,燒燬他們的神廟,從經典和詩歌中摳去他們的名字,分取他們的法力和財富:這是殺死一個神靈最徹底的辦法。眾神憎恨這些叛徒甚於打敗他們的阿修羅千倍;在毆打和消滅這些叛徒時,眾神們也獲得了較之戰勝阿修羅千倍的快感。
有些神明並沒有投奔伯利的庇護,但他們還是被驅除或除掉了,因為他們的祭壇或者住所曾經被阿修羅們佔用過,這簡直就和敞開家門歡迎阿修羅是差不多同等的罪過。還有些較為古老的天神,他們並沒有很乾脆地當初斬斷自己和阿修羅所有的親緣,這次也同樣被算進了投敵的名單裡。有幾位古老的天神察覺到了危險,他們把自己的住所和宮殿像堡壘一樣護衛起來,而這加劇了人們的憤怒。所有人都去圍攻這些天神,在街頭上演攻防戰,朝他們的花園、神廟和池塘拋擲帶火的箭雨和石塊,一旦壁壘被攻破,他們就把躲在裡面的人拖出來統統殺掉。每一天都有幾十個名字被從祭祀中永遠除名,幾座房屋被焚燒,幾座神廟和神像被剷平;幾天下來,永壽城的天神們儘管之前沒有在戰場上殺掉幾個阿修羅,但卻成功為天界除掉了上千上萬叛徒和奷細,連嬰兒和跳舞的天女都沒有放過。
永壽城的混亂儼然乳海戰爭的重演,只不過這一次不再是天神對阿修羅,而是天神對天神。接管了永壽城的海神的軍隊對此根本不管不問。儘管城市裡已經亂作一團,但他只保衛天帝和幾位最重要的護世天王宮殿。因陀羅親手建立起來的大會堂和依舊顯得肅穆潔淨,藍天下猶如盛開的白蓮,巍然不動。
阿耆尼走進會堂,所有的重要天神和仙人都亂紛紛地集中在會堂裡,他環視了一週,風神伐由像頭獵犬一樣跟隨在伐樓那身旁,俱毗羅正呼哧呼哧地把肥胖的身體擠進寶座裡,仙人們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婆利古杵著柺杖坐在他最喜歡的位置上;馬祭前這老仙人鬧著要把自己絕食餓死,把他的弟子們嚇得夠嗆,不過一聽說烏沙納斯慘敗的訊息,他就又恢復了精神。
阿耆尼突然留意到一件事。
達剎沒有出現。
火神吃驚地打量了一週會堂,他沒有看到祭祀和法典的修訂者者那高而瘦的身影;與此同時,他也沒有看到祭主。
「達剎仙人呢?」他問旁邊的伐樓那。
伐樓那頗有深意地看向他,嘴角露岀一個奇怪的、令人討厭的微笑。
「他在看守自己的女兒。」他說。
阿耆尼皺起了眉頭,幾個年輕的半神和伐由發出了下流的笑聲,好像聽到了一個流行的笑話。達剎兩個女兒現在雖然都回來了,但一個肚子裡不知道懷了誰的孩子,另外一個據說在荒野裡流浪了幾個月時間,天曉得遭遇了什麼事情。
伐樓那走到天帝的寶座右下方,「今天請各位來有兩件事情需要商議。」他開口說,眾神和仙人都安靜下來,聽著他發言。「第一件事情。諸位想必也看到了,如今人人都希望懲治曾經倒向伯利的人。是否應當將這些叛徒統統抓捕起來,在四面梵天法庭上進行審判?」
「很多人受到伯利矇騙,過去的事情一筆勾銷吧。」俱毗羅說,顯得有些憂心忡忡。「現在永壽城秩序已經相當混亂,繼續製造糾紛於事無補。維持秩序才是最緊要的。」
「不不,如果讓那樣的人繼續留下來,永壽城只會更加混亂!」婆利古尖聲說,「這座城市已經被因陀羅的罪惡和阿修羅的汙穢折磨過兩次了,如果再不對它加以淨化,它只會越發墮落!既然背叛也得不到懲罰,那他們將來只會更加膽大妄為。」
「說得倒是有理。」阿耆尼冷冷地說,「那馬祭時候向伯利進貢的人類國王呢?是否我們也要逐一滅掉他們的王國,以示懲戒?這樣一來,誰來繼續供奉我們?」
「火焰的主宰說的也不無道理。」伐樓那輕聲慢語地回應。
阿耆尼狠狠掃了海神一眼。他很肯定,這一切都是伐樓那的手筆,之前按兵不動,故意拖延時機,就是等著讓伯利毀滅因陀羅的軍隊,然後等因陀羅逃亡,又藉助毗溼努的力量把伯利趕岀天界。就連城中的混亂也是伐樓那故意為之,他放任不管,甚至煽風點火,人們對混亂忍無可忍時,自然會籲求新的領導者出來整理事態。那就是伐樓那登上寶座的最好時機。
婆利古頓了頓柺杖。「無論如何,當前必須要有人來出面決策了。」
果然來了。阿耆尼充滿厭憎地想著。他看向伐樓那。果不其然,海神微微點了點頭。
「的確,」海王輕聲說,「現在必須要有一個人來帶領我們。否則,任何問題都難以解決。」
「我認為伐樓那就很合適。難道不是他為眾神提供了庇護所嗎?難道不是他請人將毗溼努大神帶到凡間的嗎?」風神大聲說。
有一些人紛紛喊著同意,大聲叫好,一些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另外一些人沉默不語。五老評議會的幾個仙人都在皺眉低頭議論。他們的態度很猶豫,因為如果伐樓那上位,掌控欲極強的海神是不會允許五老評議會繼續像因陀羅時期那樣掌握那麼大的權力的。
「各位……」伐樓那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低柔緩慢。
「我很感謝各位對我的錯愛……但是,我認為,我並不適合成為天帝。我年紀大了,性格緩慢,缺乏統帥的能力,而且我更滿足於治理我的西方國度。」
這半推半就演得好,阿耆尼帶著嫌惡想,接下來你要讓伐由為你唱讚歌了吧?他這麼想著,轉頭看向風神,卻吃驚地發現伐由也是一臉愕然地盯著伐樓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