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婆利古尖聲說,「你自己選吧!讓我們從你舌頭上拔掉你的歌,從你心中拔走你的詩篇。或者……」

庭院當中是一堆熊熊燃燒的火焰,它的燃料不是柴禾或酥油,而是貝葉。成千上萬冊的貝葉被堆在平地上焚燬,臉色蒼白的梵行期學徒們還在不斷地向火中扔。語法,天文,醫藥,法典,所有精密的藝術和隱秘的知識全都在火焰中吱吱尖叫,然後化為灰燼。那些原本被束縛在貝葉之間的頌歌

們掙脫了岀來,但還未等它們獲得自由,翅膀就在火焰中焚燬了。就像是森林大火裡的鳥兒一樣,它們一群群地落入火焰中被毀滅。

火光映照著被婆羅門們圍在當中的那年輕人蒼白的臉;他抱著他的維納琴,渾身都是汗水。庭院外,人們在叫嚷,煙柱從不遠處升起,整個永壽城彷彿陷入了渴血的狂症之中,不時聽見婦女的尖叫和垂死的嘶喊在各處響起。

「快點!時間不多了,阿修羅有可能隨時衝進來!」婆利古又催促著,他不時看一眼大門,顯得焦急而恐懼;他額頭上纏著透岀血跡的布條,這是前一天在乳海邊上被鹽塊打出來的傷。

那年輕人渾身發抖,他死死地抱著自己的維納琴,看著那些頌歌在火焰裡尖叫著化成灰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砰的一聲,大門被撞開了,婆羅門學生們嚇得尖聲叫喊。但衝進來的並不是阿修羅,而是婆利古的兒子烏沙納斯。他披甲帶劍,幾乎還是個少年的白皙面孔上沾著血跡。

他一看到庭院裡的情形就大喊起來。

「父親!你這是在做什麼?」他吼道,猛然衝了過去,把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僧侶們撞得東倒西歪。「你瘋了。快把恰羅那放開!他只是一個歌人而已!」

「沒錯,歌人!天界最好的歌人!阿修羅已經在洗劫這街道,就要打進這道院來了。如果他被阿修羅擄走,那他們就會佔有他的詩歌,與其落到他們手裡,還不如徹底毀掉它們!」

烏沙納斯目瞪口呆地望著父親,「可這是為了——」他說。

「為了正法!」婆利古喊道,「音樂和詩歌是美好的,但如果它們被玷汙,變得不潔淨,就必須被毀滅。」

「可是……」烏沙納斯喊道,「音樂和詩歌是恰羅那的靈魂啊。要一個歌人交出他的靈魂,這是怎樣的正法?」

婆利古的眼睛瞪圓了,看起來他馬上就要為這大逆不道的言論破口大罵眼前忤逆子;可是下一瞬間,這位老仙人眼中的怒火消失在了那羅海中,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冷靜了下來。

「我不怪責你。你只是太年輕而被迷惑了。」他開口了,他低沉地、心平氣和地這麼說,旁人從未聽過他有這樣的聲調。「你已經知道正法是要求犧牲的;你也讚許這一點。而現在,你卻又感到乂憤填膺,大為不滿。仔細想一想,烏沙納斯,你不是在覺得不滿,你只是因為必須犧牲的那個人是你喜愛的人而感到不滿罷了。換作是其他人……你不認識、不讚賞的歌人,被要求從舌尖和胸口拔走歌聲,你便根本不會去考慮和質疑公正與否。」

這話叫烏沙納斯如遭雷擊。他臉色發白了。那種表情此後數千萬年都不會再在他臉上出現。

「好啦!」婆利古轉向那個歌人,「快點。把你的詩歌和音樂全都交出來。我們要看著它們被焚燬。」

恰羅那抬頭看向他的朋友,但穿戴得像個武士一樣的青年此刻也在發抖,他正在忙於和自己內心鬥爭,顯然已經無法拯救任何人。

他手一鬆,維納琴掉在了地上。這個歌人喊了一聲,猛然甩脫了抓住他的婆羅門們,一頭衝進了火堆之中。

得到了新的供物,火焰猛然騰起,變得更加兇猛和劇烈;恰羅那在火中淒慘地叫喊著,手足舞動了兩下,就撲倒在貝葉經的灰燼之中不動了。

「唉,蠢貨!」婆利古尖聲叫道,「乖乖交出來不是多好!再不能唱歌,難道會比命更重要?」

烏沙納斯臉色慘白。他抓住了恰羅那扔下的維納琴。歌人臨死依然不忍心讓這音樂和他一起毀滅。

婆利古並沒有阻止他。瘦小的老人只是嚴肅地抬起頭來,注視著比自己高大強壯許多的兒子。「正法是偉大和微妙的。」他說,「任何違逆這規則的人,必然會遭受因果報應。它從來沒有放過任何人,吾兒啊,你要牢記這一點。」

溼婆醒著。

他的身軀躺在神臺之下。透過神廟破損的屋頂,他注視著夜空上閃爍的星光。周圍森林裡的鳥兒在睡夢中發岀輕微的啼鳴,野獸柔軟的腳掌踏在枯枝和落葉上,一朵花正在努力地綻放,嫩芽鑽出老樹堅硬的外皮。

整個世界突然像片風中的樹葉一樣搖曳顫抖起來,毗溼努的力量在朝四面八方擴充套件,它包裹了三界,跨越了三界,如同光,如同影子,沒有形體卻難以阻攔,它甚至從自己腦袋上毫不客氣地跨過去了。

溼婆平靜地意識到,毗溼努終於還是參與了這場戰爭。但毗溼努認真地介入,站在他對立面的人,即便擁有百萬雄兵也必敗無疑。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三個人從不輕易干涉芸芸眾生。要是他們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世界在他們手裡就會像—個被玩爛的皮球。他們就像是空氣、水、火和生命,作為元素,維持這個世界的運轉。但從未聽說過空氣、水、火或生命本身具備情感,愛誰恨誰,懷有偏見,或是抱有目的。

如果改變這樣的均衡,也許世界將會崩潰——可能是對於所有世人而言的世界,也可能是對他們個人來說的「世界」。

就像是那個詵擇。那個他在魔龍體內做出的、保護薩提的選擇。

作為這宇宙的神我,他原本沒有私情,沒有個人目的,他只完成人們的願望。他們祈求什麼,他就給予什麼,因為他名為慈悲。

對於他來說……這不是一種想法,一個思路。這是既定的規律,絕對的事實。所有力量都在他全無偏執的基礎上相互聯絡,互相牽制,其中之一產生細小的改變,就會令世上萬物的運作都隨之改變。所以,當他根據他自己的意願做出選擇保護薩提時,並不只是一件破壞某個時間或空間的小

事。他必須為此改寫所有的規則,必須打破整個均衡,就像為了抽去一根鉚釘而不讓房間傾斜,必須改變整個建築的結構。

這就是所謂的令永珍更新。

這造成了許多始料未及的後果,也許人們眼中的藍色變成了紅色。從空中落下的石子下墜的速度變得更快,五大元素相互抵消和作用的方式被改變,包括對訶拉訶羅的控制失效。甚至他到現在也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後果無法預料。規則不能傾覆。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既不愛誰,也不恨誰,從不為結果而行動。

毗溼努介入了幾次,每次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溼婆想,不知道毗溼努這次丟掉了什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讓自己丟掉了什麼。

年輕的大夫從盤坐的姿勢站起來,捏了捏痠痛的肩背。他抬頭望向檀文陀梨的書架,記載了各種醫術的貝葉密密麻麻堆積在一起,擠壓出一股草藥味來。他已經抄了整整幾個月,還是沒能抄完所有的典籍。馬祭進行得熱熱鬧鬧,他卻沒有去觀看的心思。他一門心思只想多抄些咒語和草藥的記載帶回地界。

空氣在此時震盪了一下。

就彷彿突然出現了一個什麼碩大無朋的東西,以至於整座永壽城裡的空氣都被朝外排走,氣流和物質驚慌失措地從被佔用的空間逃走。而且那東西還在繼續膨脹,衝擊波掠過地面,書架上噼裡啪啦掉下一堆貝葉來。醫生喊了一聲,抓住了抄寫臺的一角,隨即又跌倒在地。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卻做不到。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的影子變成了一汪漆黑的泥潭,正有條不紊地把他的腿往下拉扯。他的腳踝和小腿已經沉進了裡面。

屋外傳來了恐慌的聲潮,人們跌倒了,在尖叫,被自己的影子吸了進去。

他本能地掙扎起來,但越是用力,下沉就越快,現在他只有半個身子露在地面上,腰和腿都彷彿被截斷了。

醫生突然意識到,那影子就是地界本身;他所生長的地界。那個世界要他回去了。

「不行!」他喊了一聲,奮力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自己抄寫的那些貝葉。他的手指夠到了貝葉經。一陣吸力從腰下扯來,他還沒來得及叫喊出聲,就被收回了地界。

他沒能帶走阿育吠陀。貝葉被從他指縫扯走,留在了地板上。那不是地界的東西,他帶不走。

剎那前還喧囂叫喊著的永壽城,突然沉寂下來。

檀波站在地界阿修羅王宮的花園裡,同剛被伯利任命為波陀羅總督的婆羅恩奢迦交談。這個阿修羅王子剛剛練武歸來,敞著衣領,汘水從健美的胸膛流下來,懷裡抱著他的兒子塔羅迦,黑鬈髮的孩子正專心致志地玩著父親的牛皮肩帶。

馬祭今天就應該結束。」婆羅恩奢迦說,「陛下還沒有訊息傳過來嗎?」

「暫時沒有。」檀波說,「不過一切應該沒有問題……他為接下來要說出口的那個名字皺了皺眉。「烏沙納斯應該會處理好一切。」

「阿爹,」被婆羅恩奢迦抱著的塔羅迦突然開口了,「我想要你的劍。」

「我的劍太重了,你拿不動。」婆羅恩奢迦說,「我讓宮裡的師傅給你做一把小匕首吧。」

「阿爹,」塔羅迦像是沒聽到一樣,「我想要你的劍。」

就在這個時候,衝擊波海嘯般襲來,光和影子就像風沙一樣席捲,萬物都在搖動,檀波向後跌倒,而婆羅恩奢迦緊緊抱住了兒子伏倒在地。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閉緊了眼睛。

當他們再度睜眼時,映入視野的是超越現實、不可思議的景象。

影子湧動著。成百上千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水池裡、街道上、宮殿上、房頂上、院落裡、空地裡,阿修羅的都城波陀羅就像是被影子蝗蟲覆蓋的田野。先是四肢,然後是軀幹,然後是頭顱。人體、車馬、乃至是戰象,一個接一個從影子裡鑽岀來了,他們岀現的模樣就像是被重力拉扯掉落般。大街小巷的地面、樹木和房屋上突然長滿了人體,人們擠在一起,盲人一樣叫喊著。城市裡的居民為這恐怖的景象嚇得大喊,四處奔逃,但他們不久就目瞪口呆地認出了這些突然出現的人……那是他們不久前送走的踏上征途、前往天界的朋友、兒子、兄弟和丈夫。所有在天界的阿修羅,全部

被自己黏在地界的影子扯了回來。百萬軍隊像冰雹一樣彈回地界中。

而這些被強行送回地界的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四周望著,當他們看到頭頂的寶石天空、認出自己身在何方時,都發出了尖叫。有人立即被嚇死了,有人暈了過去。

阿修羅的都城波陀羅陷入了恐慌的浪潮,整個城市彷彿成了一張巨大的嘴,朝著天空發岀驚恐萬狀的、神智崩潰般的叫喊。

檀波爬起來就朝大會堂跑。不岀所料,會堂那裡也擠滿了突然從天界掉落下來的人。檀波心懸在喉嚨口,在那裡兇猛地跳動著,混亂和恐怖的景象讓他眼睛都要冒岀火來了。

他衝進會堂,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