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十分感謝!」達溼羅驚訝又開心地說,「我們打算先在人間走走,畢竟有那麼多新鮮的東西可看。我們能治好很多病。我們可以行醫。」
「是啊,」那娑底耶說,「如果不能成為天神,我想,我們總是可以成為人類的吧。」
「你們已經很像人類了。」溼婆說。
雙馬童又對望了一眼,然後轉頭看著溼婆,略帶羞澀地笑了一笑。
這對雙胞胎向溼婆行禮告辭,他們手拉著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溼婆抬起了頭。
月色眀亮,和他額頭的新月交相輝映著。風吹在他臉上,他微微閉上了眼睛。
收斂感官全然靜止與自由自在的行動,對他來說其實沒有區別。
但他覺得現在心情很好。
他再度睜開眼,風暴在他身後成形,把他託了起來。影子動物們一個個從他投在地上的影子裡竄出來,跟上他。
他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隨即便朝著東方飛去。
烏沙納斯急匆匆地走在波陀羅的街道上。成群計程車兵們邁著急速的步伐從他身邊擦過。集市停了,人們聚在方場前急切地交流,有士兵在挨家挨戶地詢問,烏沙納斯有點恍惚,記不得是否是自己下的命令。
「烏沙納斯!」
一個聲音暴雷般在他頭頂炸晌,他回頭看到鬚髮皆白的商波羅從黑馬上跳下來,朝他走過來。
「老殿下,」烏沙納斯說,但商波羅直接打斷了他。他握著馬鞭,指著王宮的方向。
「伯利呢?」他瞪著烏沙納斯說
烏沙納斯呆滯了片刻。
「他平安無事。」
這場對峙幾乎沒有人留意,只有不遠處街角站著一個士兵,他手上很滑稽地沒有拿武器,而是拿著一個小鼓。也許就在馬祭即將結束時他正在和夥伴們一起歌唱跳舞慶祝,然後就被毗溼努的陰影籠蓋,被拉回了地界。他還死死地攥著它,就好象相信只要拿著這面鼓,噩夢就會醒來。
「我要一個解釋。」商波羅說,他身後那群士兵顯然也從天界掉落,臉上都還帶著醒著做噩夢般的惶然神情。
烏沙納斯深吸了一口氣,「殿下,陛下還在召集大臣……」
「我不要聽廢話。」商波羅再次打斷了他,他直直地盯著烏沙納斯,「我只想知道伯利到底做了什麼,讓我們一下子就落到這個境地。我明天去找他,希望你和他到時候都最好能找出個好理由來,否則的話……」他把馬鞭指向了烏沙納斯的鼻樑,「是你攛掇伯利開戰,是你攛掇他舉辦馬祭。你讓成千上萬的阿修羅去白白送死。我不會放過你。」
老王公轉身走開,他計程車兵跟上了他。
烏沙納斯轉頭看去,那個拿著小鼓計程車兵已經蹣跚地離開了。
他走進了王宮。伯利剛剛讓大臣們各自散去。
「陛下……」
伯利抬起頭來,對他疲憊地笑了笑。「你來了啊,蘇羯羅。」他招呼說。
阿修羅王彷彿是一夜之間老了。他的額頭出現了第一絲皺紋,紅黑鬍鬚裡攙雜上了銀絲,眼神再也不若從前那麼明亮有神。
「外面已經安定下來了,地界的人民知道他們的君主一切安好,便忘卻恐慌,歡呼雀躍。」烏沙納斯說,情不自禁地想自己的確真能撒謊。
「你告訴他們了麼?」伯利問。
「什麼?」
「是我的錯誤令我們瞬間失去了一切。」阿修羅王的聲音很沉著。「因為我沒有聽你的勸告……」
烏沙納斯沉默了一會兒。「這不是個公平的遊戲。對方是靠作弊才獲勝的。這談不上什麼光彩的勝利。」
「我們又何嘗不是呢?」伯利輕聲說。「為了勝利而做了太多違背正法之事……」
「戰爭未受責罰,放出魔龍未受責罰,反而因為一次慷慨的慈悲之舉而失去全部,」烏沙納斯臉上第一次顯出了痛苦的神色。「這是怎樣的正法?」
「正法……」
「正法從來不放過任何人。牢記這一點,烏沙納斯。
伯利注視著太白金星之主。「你還不想放棄。」
「陛下!」他斷然喝道,「難道陛下您打算放棄?我從來沒有對我過去作出的判斷和選擇後悔過,至今沒有,我認為陛下也不應當後悔!我們還可以從頭再來。」
伯利苦笑起來。「從頭再來?就算我能再度打上天界,但轉眼這勝利又會在毗溼努手裡化為虛無,既然如此,我為何還要犧牲無數生命,去完成一個明知不可能完成的野心呢?即便我的人民不怪責我,看到那種奇蹟,他們現在也已經明白,面對三大神的力量,我們毫無勝算。」
「的確如此,但三大神也不是鐵板一塊。」烏沙納斯還在努力爭辯,「並不是沒有辦法讓他們相互牽制,從此不再幹涉凡間。」
伯利看著烏沙納斯,「可是為了這個目的,還要發動多少次戰爭?要流掉多少阿修羅的血?如果我不發動戰爭,阿修羅原本也能在地界安然生活。可現在,那些被我帶走再也沒有歸來計程車兵,他們的犧牲和死亡算是什麼呢?我們耗費不起了,蘇羯羅,我們耗費不起了。」
烏沙納斯臉色鐵青地看著他。「陛下……」
「我知道,」伯利說,「你對我非常失望。
「陛下,我……」
伯利搖搖頭。「你時常認為我不夠堅決,也過於迂腐。你是對的。我已經失去了做阿修羅王的資格。」
烏沙納斯瞪大了眼睛,他張開了嘴唇。「陛下,」他說。
伯利從頭上摘下了王冠。
「這無所謂。」他說,「原本這個位置也是你讓我坐上來的。作為一個治國的君主,我太有野心了。作為一個霸主,我又過於優柔寡斷。我沒有達到你的期望,你應當找到比我更優秀的人才對。」
烏沙納斯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了。
「陛下,」他開口說話時,聲音都嘶啞了。「陛下,我……我絕對沒有想過要放棄你。我誠心誠意地侍奉您。向來只聽說君主挑選臣子,不曾聽說臣子挑選君主。除了你,我不知道有其他主君。除了你,我不認可任何凌駕我之上的權威。除了你,我不想向任何人貢獻我的能力。」
伯利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陛下,」烏沙納斯低聲說,「原諒我,一開始我的確只是想找到一個能實現我夢想的君主。可是找到您之後我……我卻發現自己找到的是能讓自己一生追隨的君主。」
他看著伯利,緩緩跪了下來。
您作出什麼樣的抉擇,我都會遵從。」他說,「如果您依然想與天神一戰,那麼我就陪伴您,直到阿修羅族戰到只剩下最後一人、流乾最後一滴血為止。如果您想要讓阿修羅從此安居樂業,我也陪伴您,直到阿修羅比天神更加富有,地界的國土上再也找不到一個貧苦者和不幸者,河流裡流淌黃金,樹枝上結出寶石,最後人們再也分不清到底哪裡才是真正的天國。」
伯利看著他,阿修羅王的眼睛微微發紅了。他幾次開口,都說不出話來,最後他站了起來。
「我的……」他說,聲音低沉,幾乎都不像他了。「我的朋友,請你起來!」
烏沙納斯站了起來,伯利從臺階上走下來。他們第一次如同兄弟一般擁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