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得拉克什米睜不開眼睛。金翅鳥帶著她一直向天上飛去,衝破一層又一層的雲彩。在那過程中,拉克什米意識到自己正在穿越天界的界限,就如同在地面上穿越影子一樣。
當他們衝破最後一層雲時,一棵巨大無比的盧醯那樹穿破雲海,威嚴地矗立在天地之間。它的每一根樹枝看起來都彷彿能夠支撐起一個國家。
迦樓羅帶著她朝樹頂飛去,無數鳥兒掠過他們身邊,最後他把拉克什米放在樹頂的園林上,朝另外一邊飛去。
拉克什米頭暈了好一會兒才有力氣站起來。她充滿驚奇和敬畏地看著周圍的美麗景緻。粗大的樹幹上鑲嵌著用寶石拼成的圖畫,那些青色的琉璃、紅色的珊瑚、白色的水晶和閃亮的鑽石都是鳥兒們用自己的喙從各個大洲不遠千里銜來的。拉克什米一看便知道,那些圖畫描述的正是天空之王迦樓羅的傳說。
迦樓羅的母親是龍蛇那迦一族的奴隸,摩根德耶仙人預言她的兒子將毀滅龍蛇族。她產下了一個蛋,便偷偷埋在大海彼岸。千年之後,光芒如火的金翅鳥破殼而出,翼翅覆蓋了半個天空,令眾生驚恐不安。
剛出生的迦樓羅去找龍蛇談判,想要贖回母親和自己的自由。龍蛇要求以甘露交換。於是,迦樓羅飛上天界。他的光焰令眾神如臨大敵。他索取甘露,天界自然拒絕,於是一場大戰發生在金翅鳥和眾神之間。迦樓羅打敗了陀溼多、伐由和阿耆尼,來到了因陀羅面前。就在迦樓羅與天帝的戰鬥一觸即發的時候,維持之神毗溼努從天而降。他讚揚迦樓羅的勇氣和偉力,要贈與他恩典,高傲的迦樓羅大聲回答:「我要高踞於你之上!」毗溼努微笑著同意了。迦樓羅又驕傲地說:「我也要向閣下施一恩典,請世尊挑選個心願吧!」
毗溼努大笑著說:「金翅鳥啊!你雙翼如火,迅疾如思想,三界之中,唯有你的翅膀可以揹負我的重量。從此就由你帶我飛行吧!我將把你作為我的旗徽,高懸在我之上。這樣,你我的心願都得到滿足了。」
就這樣,一場大戰得以避免,而迦樓羅從此為毗溼努折服,成為他忠實的夥伴。
圖畫的描述到此為止,這沒有言語的史詩就到此結束了;不過拉克什米很清楚,故事並沒到此就真告完結。在毗溼努的調停下,迦樓羅和眾神和解,出於仇恨,迦樓羅向毗溼努請求自己能以龍蛇那迦一族為食,毗溼努同意了。迦樓羅帶著甘露去了龍蛇的國度,龍蛇履行契約解放了他。可是龍蛇們並沒有得到甘露,它從他們手中離奇地消失了。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拉克什米自己其實也不清楚。她只記得那個時候,那個令天國動搖的迦樓羅來到她的面前,父親跟在他身後,臉上帶著一絲讓她感到微微有些害怕的笑。金翅鳥王嚇壞她了,他那麼高大,氣焰就像凍結的火一樣,眼睛像冰冷的碧空濃縮成的兩把利劍。她不知道他怎麼會獲知她就是甘露,是父親告訴他的嗎?
但出乎她的意料,這個看起來這麼高大、這麼驕傲的男人卻在她面前單膝跪下,動作柔和,聲音令人驚訝地悅耳。
「公主,」他說,「我有事需要您的幫忙。您能暫時睡一會麼?」
拉克什米睡過去了。
迦樓羅是怎麼把她帶到那迦的國度、又是如何把她給送回來的,她毫無印象。醒來之後她就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宮殿的床上,父親低沉的笑聲似乎正從宮殿外傳來。
而迦樓羅成了所有那迦的夢魘,他在第二層天界的巢從此為龍蛇的白骨所覆蓋。
珊瑚和水晶樹枝發岀悅耳輕響,拉克什米從回憶裡抬起頭來,高大的紅髮青年從林中走出,迦樓羅回覆了人形。
他朝拉克什米走過來,向她行了一禮。「這是怎麼回事,公主?」他問。外表威嚴的天空之王依然有著如此動聽的聲音,這麼多年來吃下的那麼多那迦的血肉也沒有讓它變得粗糙。
拉克什米微笑起來。「向您敬禮,天空之王!我父親說的果然沒錯。」
迦樓羅皺起了眉頭。「伐樓那?」
「是啊,」拉克什米說,「他說,你居住在高空之上,不受召喚,難以得見。不過,如果我到那迦聚集之地,龍蛇嗅到我的味道,可能會因為襲擊我而聚集到一起,而您以龍蛇為食,察覺到他們靡集,自然會出現。」
「果然是那個伐樓那能幹岀來的事情。」迦樓羅說,聲音聽起來明顯不悅,「伐樓那讓你來找我是為什麼?」
拉克什米莊重地向迦樓羅行了一個禮。
「我希望能見到毗溼努大神。」她說,「請您務必要幫助我。」
時間寂靜無聲。只有候鳥們拍打著翅膀從盧醯那樹起飛,朝雲中飛去,高亢的鳴叫如同號角迴響。
「您要見毗溼努做什麼?」迦樓羅低聲說。
「現在不能說,父親說風和空會帶走秘密。」拉克什米說,「求求您了,我一定要見他。」
「公主,您知道薄伽梵世尊在那羅之海上。」迦樓羅說,「他需要休息。自古以來從未有人能越過那羅之海,任何事物都無法在這片海洋浮起。」
「所以我必須藉助您的幫助。」拉克什米指向大樹高聳的樹幹。「我想向您討要一片盧醯那樹的樹葉,它是唯一能浮在那羅之海的海面上的東西,對嗎?」
迦樓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即便如此……」他說。
「還有,」拉克什米趕緊補充了一句,「父親說了,儘管毗溼努大神在那羅之海上休息時,誰也不見,但他卻一定會見我。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迦樓羅注視著她,眼神變得複雜。
「這句話說得沒錯。」他輕聲說,「伐樓那一定就是想到了這一點……」
「求您幫助我,」拉克什米合掌說,她羞怯的看了一眼那本來應該銘刻「迦樓羅的解放」的空白樹根。
迦樓羅也看向那邊,再度嘆了口氣。
「您的恩惠我永世難忘,因此我無法拒絕您的要求。」他說。
他轉身朝園林走去,隔了一會回來時,他把一片小小的翠綠葉片交給了拉克什米。
「我會帶你到天海上,」他說,「但到那羅之海的路程,您只能一個人走。您得要穿過風暴、漩渦和馬面之火,那是會叫大勇士都嚇破膽的旅程。」
「這樣就能見到毗溼努大神了,對吧?」拉克什米緊緊握著那片小小的綠葉,充滿希翼地問。
迦樓羅冷峻的臉上現出一絲苦笑。
「只能寄望薄伽梵世尊的慈悲。」他輕聲說,「他對您總是特別的。您有世界上最純淨無暇的心靈,不要讓它被人利用。」
那片盧醯那樹的細小的翠綠葉子在接觸到海面的同時就變成了一葉綠色的長舟,把拉克什米送上天海的迦樓羅把拉克什米放下,用翅膀的風輕輕一推,小舟便朝遠方漂去。走出很遠之後,拉克什米回過頭看,還依然看得到金翅鳥王羽翼輝煌的光芒停留在原地不動。她拼命朝那邊揮手,不知道迦樓羅是否能看到她的感謝。
可是接下來的旅途就開始變得可怕了。失去了日月神袛的力量,總是寧靜的天海現在海水渾濁,波濤洶湧,咆哮不休。小舟在波濤裡的起伏越來越大,海水撲打在臉上生痛。天海咆哮轟鳴,波浪不斷把小舟推上海水高山,又推下谷底,拉克什米幾乎睜不開眼,只好緊緊抓住船邊,祈求自己別掉下海去。
當她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被扯岀體外的時候,她開始聽到天海邊緣的漩渦發出的轟鳴。天海的海水就是經由這個地方流到地下世界去的。
那漩渦太大了。舉目所見,海水激起的白色浪濤佔據了整個視野,整個世界只剩下它的吼叫聲。永遠在不停旋轉的深淵彷彿是宇宙的肚臍,不僅是吸入海水,更像是要把所有的星辰、空氣、風都納入漩渦中心,就連天空都彷彿要朝它滑落下去。
巨浪把小舟送到了漩渦邊上,一轉眼它就被那惡魔之口吞下去了。四周都是海水形成的高牆,天空變成了圓形,小舟彷彿被扔進白色巨井的底部。海水撕扯著拉克什米乘坐的小舟,那巨大的力量彷彿在下一秒就會把它連同船上的人一起撕成碎片。拉克什米頭暈目眩,死死抓住小舟的邊緣,濤聲震得她肺腑都在發抖。
彷彿渡過了一劫那麼漫長的時間,小舟終於被衝到漩渦的底部。透明的水牆迎面撲來,海水湧入口鼻,壓迫四肢,拉克什米就要窒息的時候,突然又從海水裡鑽了出來。
極度的寒冷之後卻是極度的熾熱。
橫在她面前的是一團巨大的火焰,它高如山脈,有著馬頭的形狀,焰舌構成了它的鬃毛,它翻滾變化,吞吐著海水,彷彿就是因為它而形成了漩渦。小舟瞬間就被它捲了進去。
拉克什米不由自主地發出了恐懼的尖叫,閉緊了雙眼。
她以為自己馬上就會被著馬頭火焰焚燒成灰燼,可是她並沒有感到熾熱湧進口鼻,也沒感到皮膚被燒焦。就在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好像安靜下來了。
拉克什米慢慢地睜開眼睛。
沒有風浪,沒有千萬個地獄一起燃燒般的烈焰。
她爬起身來。舉目所及,她只見到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也沒有陸地。天空和水域連成一片。沒有風。沒有浪濤。
只有空茫茫的水。
她在扁舟上看著在眼前展開的海洋。它不起風浪,那麼平靜,水猶如凝漿。它沒有底,也沒有界限。那羅海是最潔淨的,潔淨到容納不下任何生命的存在。水中沒有魚,沒有微小的動物。
這就是那羅之海,宇宙誕生的海洋。
「看來我是到了……」拉克什米迷惘地想著,「可是毗溼努大神在哪裡啊?……」
她坐在樹葉化成的扁舟上,獨自一人在海面上漂流著。
這裡不分日夜,她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她也感不到飢渴,在這個奇妙的世界裡,什麼都像是停滯了。拉克什米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她憂心忡忡,時常做一些奇怪的夢。
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很久,有一天拉克什米趴在船邊,迷迷糊糊地看到順著水流,有什麼東西在水中載浮載沉,朝她這邊漂過來時。她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因為任何東西按理說都無法在那羅海上浮起來。
那黑糊糊的東西越來越近,拉克什米的心猛然在恐懼裡揪了起來。
那竟然是一具屍體。
那是個老人,仰天浮在水面上,面容枯瘦,鬍鬚和頭髮都長到了一塊,身體有一半浸在水中。
屍體漂過了小舟面前,拉克什米戰戰兢兢的看著它。
那老人猛然地睜開了眼睛,瞪向拉克什米。
拉克什米尖叫了一聲,坐倒在小舟上,力道之大,差點把小舟掀翻。
老人竟然在海面上坐了起來,他看著拉克什米。
「你是什麼人?」他的嘴巴藏在濃密糾結的雪白鬍須裡,聲音渾濁枯澀,就像是許多年不曾開口說話的人一樣。
「我……我是海神伐樓那之女拉克什米。你到底是什麼……什麼人?」拉克什米驚魂未定,說話的聲音都抖了起來。
老人咧嘴笑了,他直直地盯著她,眼睛亮得怕人。
「果然是你……億萬年來,幾乎從來沒有任何人到達那羅之海上,但既然是你,就不稀奇了,這是註定好的……你是來尋找那羅延的,對嗎?」
那羅延是毗溼努的別稱。因為他長年呆在那羅之海上,才得到了這個名字。
「你怎麼知道?」拉克什米小聲說。
老人哈哈大笑起來。「我什麼都知道。」他說,聲音變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因為我什麼都見過。」
「你……你到底是誰?」拉克什米問。
「我是摩根德耶。」老人說。
拉克什米一愣。她好像很久之前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摩根德耶?」她問,「被毗溼努賜福的不死者摩根德耶?」
「就是我。」摩根德耶低沉地說,「你願意讓我上船來嗎?」
拉克什米猶豫起來。老人再度咧嘴笑了。
「別害怕!」他說,「我只是在水中浸泡得太久了。我希望能休息一下。作為報答,我會指引小舟的方向,帶你們去找那羅延。」
他從海中爬到了船裡。他赤裸的身軀僅以長到膝蓋的鬍鬚和頭髮遮體,一坐下來,他就愜意地嘆了口氣。
「這麼多年了,」他說,「這麼多年了啊……」
他向外面望了望,然後隨手一指。伴隨著他的動作,小船自己掉轉了方向,順著水流漂動起來。拉克什米惴惴不安地看著這個怪異的老人。
「那羅延在那個方向。不過要到他那裡去,還有得一段距離。你懷著什麼樣的目的來到,我全都知道。海神之女,」老人又指向拉克什米,「你心裡懷著一個長久的戀慕。你身負父親交託的重任,你的所作所為將會改寫天國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