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

車輛的搖晃停住了,坐在車裡的拉克什米猛然抬起頭來,她稍微有點驚慌。

「我們到了嗎?」她提高聲音問。

我們到了。」車伕面無表情地說,「您看吧。

拉克什米拉開了窗簾,發白的光亮和泥沼腥臭的氣息一併湧了進來。拉克什米微微抿了一下嘴。這輛沒有標誌、沒有裝飾的車輛停在沼澤邊緣,泥濘的道路旁到處都是深潭和河流,稀疏的樹木七歪八扭地生長在泥潭邊上,溼霧籠罩著周圍。已經是中午了,太陽還沒有穿透濃厚的霧氣。護衛著馬車的寥寥無幾的幾個武士一臉鬱悶地站在附近。

拉克什米的臉變得有點蒼白。

「就在這裡。」她低聲說。「我們……我們就在這裡等著吧。」

「好的。您是否要……」

車伕的話沒說完。拉克什米突然睜大了眼睛。

道路另一頭的霧氣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些人影。幾個武士驟然緊張起來,拔岀了刀,盯著那些朦朧的人影。

伴隨著人影岀現的還有說話聲,車輛在吱嘎作響,騾子喘著粗氣,還有抱怨聲和拍打蚊蟲的聲音。

是人類。

武士們鬆了一口氣。拉克什米也稍微放鬆了一點,可也顯得有些失望。

「不是啊……」她小聲說。

那些身影從霧中顯得清晰起來了。這像是一支人類的軍隊,士兵們揹著行李和物品,跟在騎著馬的王公貴族後面。他們和普通的凡人一樣,對就在身旁的拉克什米的車輛視若無睹,人和神擦肩而過。

拉克什米突然撲到窗邊。

她看到那列人馬中間還有一個少女,側坐在一匹騾子背上,頭髮拳曲,膚色金黃。

「薩提!」拉克什米叫出了聲。

少女猛然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而拉克什米的叫聲也暴露了她自己的存在。那群人類發現了彷彿突然憑空岀現的拉克什米和她的隨從們,大驚失色地叫喊了起來,向後退去,有幾個人還拔出了刀。

但拉克什米卻沒有留意到猛然緊張起來的氣氛。她不管不顧的拉開紗簾跳下了車,拉起衣裙就朝薩提跑去,而薩提也跳下了騾子,朝她跑過來。

薩提身後一個衣著像是人類王公的中年男人從馬上跳下來,「請您謹慎些!」他喊著,想要攔住薩提。但薩提根本沒聽她的。她跑過了泥濘的道路,和拉克什米緊緊擁抱在一起。

「薩提!」拉克什米喊著。

「拉克什米!」薩提也在喊。

兩個年輕姑娘又哭又笑,在她們周圍,海神的武士和人類士兵們尷尬地對視著。

「打擾兩位了。」跟隨在薩提身邊的那個中年男人咳嗽了一聲,皺著眉頭看著她們,「仙人之女,您這是……」

薩提放開了拉克什米的手,向他合十行禮,臉依然激動得通紅。「對不起,陛下。她是我的朋友。我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她。」她看了一下天色,「既然都已經中午了,我們休息一下好嗎?請讓我和我的朋友說說話。」

友鄰王嘆息了一聲。「我們不該在這裡多留的。」他說,「但這既然是您的意思……」

人們在沼澤和泥潭的包圍中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塊乾燥的土地,土兵們盤膝而坐,開始喝水和吃乾糧。薩提和拉克什米手拉著手,走到了幾株小樹背後,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呀?」拉克什米低聲說,「出了那麼多可怕的事情!我真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薩提搖了搖頭。「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她低聲說。

拉克什米低頭看向薩提的手。薩提的肌膚顏色變得更深了,手掌卻變得很粗糙,長出了老繭。而且手掌上帶著一道深深新月形狀的傷痕。她抬頭看向薩提,神情變得激動起來。

薩提知道拉克什米在想什麼,她急忙轉移了話題。「拉克什米,你又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問,「你父親的國度是否還一切平安?」

「我……我有些原因……我父親的國度很好。」拉克什米說,「你父親也很平安,還有,阿修羅把你姐姐也還回來啦,可就是不肯告訴我們你在哪裡。」

薩提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

「我姐姐回去了?」她問。

「是呀。」拉克什米說,「祭主把她接回家裡去啦。」

薩提的臉變得更加蒼白。「那她……我父親……」她鎮定了一下自己才理順了話語,「我姐姐現在還好嗎?」

拉克什米垂下了頭。「對不起,薩提,我不知道。」她低聲說,「自從祭主把你姐姐接回家中去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她嚥下去了其他的話語。被迫到海國避難的天神們之間現在散佈著關於塔拉各種骯髒的流言,那些尖銳汙黑、充斥著惡意和怨氣的言辭如果讓薩提聽到,她的心會碎掉的。而拉克什米覺得,她的朋友一定已經遭受過許多磨難,不能讓她更加痛苦了。

「聽說,」她最後只是這麼說,「阿修羅們把你姐姐還回來,是因為阿修羅王在舉辦馬祭。」

「馬祭?」

「是啊……。拉克什米說著,突然停下了話,看著薩提。

「薩提,」她突然輕聲問,「你覺得阿修羅很壞嗎?伯利呢?他是壞人嗎?」

「為什麼突然要問這個?拉克什米?」薩提愕然地看向自己的朋友。

「因為……我不知道。」拉克什米搖著頭。「父親這麼說,其他人也這麼說。可我……還是你告訴我吧,你……你在阿修羅那邊呆過,他們……他們是怎樣對待你的?」

友鄰王盤膝而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不遠處聚集在一起的海神計程車兵。他們看起來身體堅實高大,神情傲慢,似乎根本沒有把這群凡人放在眼裡。但友鄰王看得出來,這群天神眼神中隱藏著不安,他們緊皺眉頭,目光投向籠蓋四周發出淡淡臭味的霧氣中。

達剎仙人的女兒還在和她的朋友談話,已經說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了。迅行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拿著他的武器跳了起來。

「你要幹什麼去?」友鄰王問。

「打獵去,」迅行說,「在這地方傻坐著,連呼吸都發臭了。」

友鄰王沒阻止他。迅行叫上了幾個士兵,結伴成行走進了霧氣中。

薩提終於說完了她的故事,但她很小心地避開了有關溼婆的部分。拉克什米的表現叫她覺得有點驚訝,感情豐沛、心地柔軟的海神之女在她說話的時候只是低頭聆聽,沒有落淚也沒有插話,只是臉色越變越蒼白,抓著頭紗的手越握越緊。

「拉克什米?」薩提有點不安地問,「你還好嗎?是不是有點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