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看著這一大群人,年長的國王,長著一張和藹的、因為心事重重而疲倦的臉孔;他身旁的年青王子,還有那些神情緊張地瞅著她計程車兵。她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那個傳說中的友鄰王!
「我不是羅剎。」她說,覺得心驚肉跳,只希望這個國王比他的土兵更講道理,「我是婆羅門家族的女兒。我只是被迫暫居在這裡。」
「你說話的方式倒的確很像婆羅門,但我知道世上是存在梵羅剎的。」友鄰王說,他身後計程車兵全都已經拔刀出鞘,緊盯著薩提。
「我不曾傷害他人,也希望不要受到打擾,僅此而已。」薩提說,她越來越緊張了。雄獅能把這些人嚇退嗎?溼婆一直沒說話,獵鷹的爪子陷在她皮膚裡。
「那這具屍體是怎麼回事?」國王說,「這難道不是殭屍鬼嗎?」
「他是我的未婚夫。」薩提很困窘,「他受了傷難以動彈。」
王子懷著疑慮走到了溼婆的身體邊,他把手放在他胸口,隨即猛然縮回了手。「騙人!」他叫道,「這男人早死了。身體都冰冷成這樣,怎麼可能是活人?」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這男子是你的未婚夫,那你也應該與他一起登上火葬堆,為何要裝作他尚未死去,做出這種逆反人道的事情來?」友鄰王說。
薩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可他的確沒死啊,我也沒有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她說。
「如果你想尋找一個殭屍鬼,那你找錯地方了,國王。」薩提肩頭的獵鷹突然開口。
士兵們叫喊起來,王子嚇得向後跳了一步。獵鷹離開了薩提的肩膀,飛了起來。士兵們在它低空掠過自己頭頂時一片驚叫,它最後落在了溼婆那靜止不動的身體上。
但友鄰王令人稱奇地保持著鎮靜,他瞪視著獵鷹。「您又是什麼?」他說,「是乾闥婆、藥叉,還是又一位能變形的羅剎?」
「我就是這片森林裡的神明。」溼婆說,「我能變幻形體,也能依附野獸。過去人們畏懼我,在這裡為我建造神廟,我也將這裡視作自己的居所。但如今我受到詛咒,無法行動,因此現在只能以動物形態出現。如果你們不相信,請抬頭仔細看看神像的面孔,是否與我面貌一樣。」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抬頭去看那雕像的面容,只有王子想從腰間拔岀劍來,可是手一觸到刀柄他就大叫一聲,捂住被熾熱的鋼鐵燙傷的手指。
「別做愚事。」溼婆說。
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腿有些軟了。友鄰王把目光從神像上收回,注視著獵鷹,「但是你該如何證明……」
「二十年前,在閻牟那河畔的火葬場上,白半月第三天夜晚,有個年輕的國王向世上所有的神靈發了一個誓。」溼婆看著友鄰王說,「這個誓言實現了嗎?」
友鄰王渾身戰抖了一下。
「你……」這個國王的聲音就好像陡然從懸崖跌落的瀑布,「你怎麼……你怎麼知道?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不欲我的名字為人所知。」溼婆說,「聽好了,國王,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你想要一頭從未負軛、從未捱過鞭打的白色雄牛。你已經在全國上下發布了詔告,誰若能為他提供這樣的雄牛,就願意滿足任何條件。現在我可以給你這樣的雄牛。」
神廟裡的空氣凝滯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那以虔誠聞名的國王。
氣氛的僵硬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國王突然又恢復了冷靜。
「您說的不錯。我現在正需要這樣的雄牛。」友鄰王臉上露出了苦笑,「你是哪一位神祗?我的廟堂裡可有你的名字?你需要的是什麼樣的獻祭和犧牲?您總不至於白白給我這樣的贈禮。」
「沒錯,因為你要做一件事情。」獵鷹的頭轉向一旁的薩提那邊。「這位少女名為薩提,是素有聲名的生主達剎仙人之女。因為某些原因,她流落在外,與父親分開。國王,我需要你將這位少女安然無恙地送到西方伐樓那的國度她父親身邊。」
薩提渾身一震,她難以置信地看向溼婆。
「你說什麼?」她說,「送我回去?」
獵鷹看向她。「是的。」溼婆聲音平靜地說,「你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了,薩提。」
「可是……」薩提的話還沒說,就被年輕氣盛的王子打斷了。
「憑什麼讓我父王聽信你的話?」他憤憤不平地說,「你可真是神通廣大,可如果你這般能幹,為何不自己護送她上路?」
「我有很多事情無能為力。」溼婆說。「很多事情辦不到。」
薩提情不自禁抬起頭來,注視著溼婆。
這樣的話從前溼婆說過一次,那時她曾為了這句話恨他。
就彷彿不願意迎上薩提的目光一樣,獵鷹突然展翅飛出了窗外。所有人都覺得眼前一花;好像那獵鷹飛出去時變成了褐色的。
獵鷹消失沒多久,圍在神廟外和中庭裡計程車兵們就大喊大叫起來。在神殿裡的人走出去看發生了什麼,只見士兵們充滿敬畏地讓開了一條道;一頭巨大的白色雄牛從外面走進來,它用雪的精華鑄造錘鍊成型,肩峰猶如白山,巨大的犄角高高指向天空。
薩提張大眼睛,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八方護世天王的天界。
所有人也屏住了呼吸。王子低聲地嘀咕了一句什麼。
「你可以把這動物帶回國都去。」溼婆通過雄牛的喉嚨說,「這是不是你正需要的東西?」
國王注視著雄牛,突然朝它跪了下來。
「是的。」他用莊嚴肅穆的聲音說,「被稱為大天的神靈,我會完成你的要求,送這姑娘到她父親身邊。我以我祖先的聲名起誓。」
「不行!」薩提和王子一起喊了起來。後者氣得直跺腳,前者話一齣口就臉紅了。
溼婆看著國王。「很好,國王。您是通情達理的,我認可您的誓言,也相信您必定會實現諾言。現在,請帶著你的人馬出去。」他說,「我和她還有幾句話要說。」
友鄰王低頭合十,把他的兒子和所有士兵都帶出了神廟,他們全都不勝驚奇,邁出廟門時大氣都不敢出。
神廟再度變空了。薩提注視著雪白的雄牛。
「你讓我走,是要獨自留在這裡?」她問。
「是的,」溼婆說,「我依然只能留在這裡。不過你可以放心。那頭雄牛身上帶著我殘留的力量,這樣你不會為人類所追蹤和傷害,一路上你會很安全。」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沉默了一陣之後,薩提低聲問。
「因為你已經學會如何控制自己的感官,不用繼續留在這裡了。」溼婆說,「你難道不是一直都想回你父親身邊嗎?」
「我的確很想,可是你……」
「我會重新壓制住毒液。」溼婆說,「也許會花費一點時間,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沉默。
「回去吧。」溼婆說
薩提還是看著他。
「回去吧。」溼婆又說,「足夠了。」
「什麼足夠了?」薩提問,「你還沒有得到商吉婆尼花,不是嗎?為何這一次又願意放我離開了?」
「因為我也沒有完成對你的承諾。」溼婆說。
「可是這太突然了。」薩提說,「……太突然了。」
雄牛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神情有些奇妙。薩提愣了愣,突然臉紅了。她意識到自己也重複了從前說過的話。在商底耶,當溼婆要求她成為他妻子的時候,她也曾這樣說過。
「薩提?」
「那麼……」她低聲說,「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回去了。」
薩提轉身走回神廟裡,走向她那個棲身的窩,抱起了用拾來的罐子裝著的提婆雅尼的骨灰和朝霞衣,她看著放在一旁的黑色維納琴,猶豫了一下,回頭看著溼婆。
「我能把這個也拿走嗎?」她輕聲說,「我保證會妥善保管好它的。」
雄牛歪了歪頭。「這本來就是送給你的。」它的語氣有點驚奇。
薩提點了點頭,她把那有點沉重的維納琴也抱了起來。不知怎地,她覺得那重量也落在她胸口上。心尖像是剝開了半個石榴,沉重而溼漉漉的,發著甜,也發著酸楚。
「啊,一直忘了說一句,」溼婆說,「你很適合那一身衣服。」
薩提轉過頭看著雄牛。
「很適合是什麼意思?」她問,「你從前說過你對外表沒有概念。」
「是啊,」溼婆說,「現在也依舊如此。」
陽光照亮了在神廟空氣裡飛揚的金色灰塵,神廟外友鄰王帶來的人正亂鬨鬨地聚在一起吵嚷爭議,王子表示反對的聲音尤其響亮。
「我要再和友鄰王討論一些事情。」雄牛最後說,轉身走出了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