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就這麼決定了。」友鄰王說,此時他還在試圖說服自己的兒子。「我已經發過誓了,迅行。」

「如果神靈都自身難保,發誓賭咒又有什麼用?」迅行大聲嚷嚷,「照我說,無論他們有怎樣的名頭、怎樣的神通,都絕非善類,對我們的王國也毫無益處。過去有多少次……」

「閉嘴!」友鄰王嚴厲地說,「我們畢竟是凡人,敬奉神靈是我們的本分。」

迅行惱恨地剁了剁腳。

「不管您怎麼說,我就是不信神!」他大聲說。

周圍士兵們都噤若寒蟬,膽怯地看向虔誠的國王,不知他會怎樣訓誡自己的兒子。

但很奇怪地,友鄰王並沒有大發雷霆。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比自己高一頭的兒子。

末了,他疲憊地嘆息了一聲。

「你還年輕。」他低聲說,「好好學著點吧。」

就在此時,雪白的雄牛朝士兵們走來,所有人都嚇得立即讓開,只有友鄰王站在原地。他恭敬地再次朝它低身行禮,而雄牛開始張口說話。

薩提遠遠地看著那情景。然後她回過頭來,陽光照在大天神像的臉上,她注視著它,又低頭看著靜止不動的溼婆。

衝動突然從她心裡生出來。

她大踏步地走過去,彎下腰,拂開了垂在額前的長髮,捧起溼婆的臉,然後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嘴唇上。

也許是因為陽光,他的嘴唇有些淡淡的暖意。

這才叫做吻呢,薩提近乎賭氣地想著在弗栗多體內溼婆的作為。

她撒了手,跑到一邊去。

「您還有什麼吩咐給我嗎?」友鄰王合十朝雄牛行禮,這國王低聲說。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國王。」溼婆說,「她父親非常疼愛這個女兒。你想必知曉,他是天界最有威能的仙人之一,為了她的平安,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國王抬起了頭。他開口時,聲音放得很輕,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見;輕得他語調都幾乎有些扭曲了。

「有一個問題想問您。當初是你在河邊聽到了我的祈禱和誓願嗎?」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這麼想。你的願望極其荒誕,但並不是沒有實現的機會。」溼婆說。

友鄰王呆然地看著他。「實現?」他說,「那可以實現?」

「沒錯。」溼婆的聲音很冷漠,「因為我的本能就是實現人們的一切願望,無論那是什麼樣的祈求和夢想。你的願望同樣如此。」

友鄰王愕然地注視了他很久。

「如果是那樣的話,」這個國王突然說,「你可真他媽是個混蛋神祗,一尊毫無感情的泥塑木雕。世人對你祈禱,真是白費力氣,愚蠢可憐。」

他一口氣這麼說完,就像是用盡了身上所有的力氣。他看著雄牛,彷彿在等待下一秒鐘這神靈大發雷霆,將他化作齏粉。但溼婆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你依然會去神廟,」他說,「你依然會佈施婆羅門。你依然會讓你的人民看著你有多麼虔誠,你也依然會發布命令,宣稱國土上遭遇的一切災難都來自作祟的殭屍鬼。這一切是你的選擇,不是我的,國王。」

所有人都已經站在神廟門口等待著。陽光之下,雪白高大的雄牛神光耀目,身後跟著面如死灰的友鄰王。士兵們注視著帶著東西走岀神廟的薩提,目光中充滿了懷疑,在一邊的迅行惱恨地看著她。這仙人之女目不斜視,挺直了腰背,一直走到了溼婆面前。「下次見到你會是什麼時候?」她輕聲問。

「如果你願意,我們必然會再相見的。」他說。

「那麼……」她低聲說。「那麼我走了。」

「嗯。」溼婆說,「你的手。

「手?」薩提疑惑地問,雄牛用額頭碰了碰她有傷痕的那隻手。

薩提茫然把手掌伸岀來,想著他是不是又要送自己什麼東西。

但雄牛隻是低下頭,輕輕舔了舔她掌心的月牙形傷痕。就像是從前他舔去她手裡的血,令傷口癒合。

薩提瞪著眼睛,不明白溼婆在做什麼,但隨即她就漲紅了臉。

雄牛抬起頭。

「再見。」他聲音平靜地說。

空氣靜悄悄的,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國王的人馬呆立著,而薩提垂下了頭。

溼婆已經走了。

那頭白色的雄牛還站在那裡,依舊非常俊美,但它如今只是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軀,再不是由白色光芒凝聚而成般令人畏懼的形體,它淺褐色的眼睛不安地望著面前的人們,哞地叫了一聲。

烏雲低低地壓在海面上,灰色的大海呼嘯翻騰,充滿不安,海鳥在水面上低飛,劃出繚亂的軌跡。

拉克什米赤足走在海邊,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拾起一個小小的空螺殼,擦去了上面附著的泥沙,專注而仔細地看著它。

「拉克什米……」

拉克什米抬起頭來。她的養父站在海邊。海水形成的長袍在他身後翻滾,長長的海岸線構成了長袍的鑲邊,點綴在海灘上的岩石就是裝飾的寶石。

「父親,」拉克什米扔掉螺殼,朝伐樓那跑過去。「今天海面上風浪很大。您心情不好嗎?」

伐樓那伸岀手撫摸著養女的秀髮。「不論海面上風波如何險惡,大海深處總是波瀾不驚。」他說

「但您的確不開心。」拉克什米說,「您怎麼了?」

伐樓那蹲下來,平視著自己的養女。

「拉克什米啊……」他低聲嘆息著,「我知道我不是個好父親。因為沒有能力保護你,所以才讓你獨自一人留在永壽城裡。」

拉克什米動了動嘴唇。「別這樣說。」她輕聲說,「我很喜歡永壽城。大家都待我很好的。」

「是嗎?那太好了。」伐樓那微笑起來。「我以為你一直在怪我。」

「不會的,父親,」拉克什米慌忙搖了搖頭,「當年是我自願代替聞杵哥哥去永壽城的。我也願意為父親你做一切事情啊。」

「……真的?」

「您到底是為什麼不開心呢?」拉克什米說,「請告訴我吧!」

伐樓那嘆了口氣。「你知道現在天界已經被阿修羅侵佔了。」

拉克什米點點頭。「我知道。」

「首先我必須要告訴你,伯利是個有才能的君主。」伐樓那如汪洋的眼睛注視著拉克什米帶著稚氣的臉龐,「所以這段日子,一直有天神回到永壽城,想在伯利的治下安享生活。」

拉克什米有點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可是伯利只是個特例。」伐樓那繼續說,「你知道阿修羅的本性如何。就算伯利慷慨賢明,可是能確保他的子嗣也這樣嗎?阿修羅是生性好戰的。遲早有一天,他們還是會把天界弄得四分五裂,就像他們自己在地界也曾彼此仇殺一樣。」

拉克什米咬著嘴唇。「父親你原來就是為這個煩惱嗎?」她說,「可是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打不過伯利呀。」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但是……」

拉克什米睜圓眼睛注視著伐樓那。海王把手放在她的肩頭。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阻止伯利。」伐樓那嚴肅地說,「我的女兒,這件事只有你才能辦到。」

拉克什米張大了嘴巴。

「……我?」她說。

「是的,只有你。」伐樓那說,「這件事會很艱險。但是這將會拯救蒼生。」他頓了頓。「拉克什米,你願意做這件事嗎?」

拉克什米注視著養父,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說過了,」她輕聲說,「父親對我有養育之恩。我願意做一切事情來報答。

伐樓那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浮現岀一個溫和的微笑。

「太好了,拉克什米。」他說著。

海面又掀起了滔天巨浪,海鳥發出淒涼的低鳴。拉克什米轉頭想去看,可是海王卻拉起了灰碧海水形成的長袍,遮擋了她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