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徒步前往河岸邊。
王宮的馬車壞了,他是一路走著過來的。捲起的塵土將他華蓋上都覆上了一層薄灰。替他撐著華蓋的是他的兒子,王子比他父親高大,長了一張會讓女人喜歡的英俊面孔,但現在一臉的不快。
他們走過路邊的燒屍場。幾個燒焦的腦袋被釘在廣場中央的鐵架子上。一個月前這裡發生過一場規模盛大的燒死殭屍鬼的慶典,全城人都跑來觀看,國王也親自出席了。幾十個從全國抓捕來的殭屍鬼被拖上了柴堆點火焚燒。那是這個小國這沉悶多災的一年中少見的歡慶的夜晚,人們圍著廣場唱歌珧舞,國王大肆佈施金幣和糧食,就連德高望重的婆羅門都因為喝了摻了大麻的酸奶而醉醺醺的。火焰的光芒照亮夜晚,直到晨曦初露。
可是,這祭典的歡欣之情很快就像被北風吹散的雨季最後的烏雲一樣散去了。失衡的天氣依舊在持續,繼續有人餓死和病死,土地裡照舊什麼也長不出來,百姓的情緒再次回落到了平日裡的沉悶之中。現在,只有那幾個乾枯的「殭屍鬼」的腦袋依舊在鐵架子上晃晃悠悠,連烏鴉都不屑於去啄食它們了。
國王走到了河邊上。他已經有些年紀了,有一張和藹的、神情疲憊的臉。幾個出身尼沙陀種姓的漁人跑過來跪在他面前,面有難色地吱吱喳喳地說著、比劃著,由於他們用的是「鬼語」,國王只能聽懂一半。
在岸上,漁網亂七八糟裹作一團,幾十尾半死不活的魚在網中掙扎著。漁網中纏著一個婆羅門仙人打扮的老人,被裹在魚和螺貝中間。人們赤著腳站在泥地裡觀看這幅奇景。而他閉著眼睛,一幅不為所動的模樣。
尼沙陀人說,他們把漁網從河裡拉岀來,發現自己竟然撈上來一位飽讀經書的仙人,都非常害怕,想要把他放岀來。但那位仙人說,他原本堅守誓願,準備在河裡生活十二年,與河流裡的魚都非常親近。沒想到發生了這種不畏殺生的事情,看到這麼多魚遭到屠殺,他感到十分心痛。他寧願和這些魚待在一起,要麼就和它們一起死去,要麼就和它們一起被賣掉。
國王嘆了口氣,朝漁網裡的仙人走了過去。
「我是長壽王之子友鄰王,這片國土的管理者。請告訴我,」他對仙人說,「我可以做什麼事情讓你高興呢?」
仙人閉著眼睛。「我聽說您是個虔誠之人,美德之名傳遍天下。請你按照這些魚的價格同我的身價付價吧!否則我不會從漁網裡出來。」
「從沒有人買賣過一位婆羅門仙人。我該要付怎樣的價錢呢?一千錢?」國王問。
仙人沒反應。
「一萬錢?十萬錢?」國王又接著問。仙人還是沒反應。
國王嘆了口氣。
「牟尼,您想來也該知道,我的國土狹小,物產也並不豐厚,今年國土遭遇災禍,一半的田地要麼因為血雨而顆粒無收,要麼被幹旱後的大雨徹底沖毀。如果能解脫這種苦難,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請您告訴我吧!您到底需要什麼?」
仙人睜開了眼,慢慢掃了國王一眼。
「人中最高貴的莫過於婆羅門,萬物中最高貴的莫過於牛。」他說,「我需要一頭雄牛獻祭給偉大的天神。一頭從未負過軛、從未被鞭打過的純白色雄牛,它最吉祥也最高貴,只有它的價值能與婆羅門媲美。」
「這是訛詐!」陪著國王走回皇宮的路上,年輕王子氣惱地對國王說,「具備那種吉相的雄牛是天下罕有之物!天神們離開了自己的國土,阿修羅從火中要求獻祭,這婆羅門多半是想要找棵搖錢樹,好確保神廟香火斷絕後自己有飯可吃。我們給了他這頭雄牛,他就會拉著它四處去行騙,說它是神靈化身,要那些大字不識的農民奉獻糧食給它。」
「沒錯,」國王嘆了口氣,「釋出公告吧。誰能獻上這種雄牛,我就給予他任何他想要的獎賞
王子難以置信地看著國王。他們剛剛走過的街道上,面黃肌瘦、赤身露體的小孩子正在嚎啕大哭。婦女坐在家門口,眼珠發黃,神情呆滯,蒼蠅在衣裙下嗡嗡打轉。
「你早上還說想向我要五十個人。」國王疲憊地說,「你要這麼多人幹什麼?又去打獵麼?」
王子的表情有點狼狽。「不是打獵。有人報告說,在東北部發現了殭屍鬼。我想帶人去捉拿。」
國王轉過頭來,看著兒子。「殭屍鬼,」他說。
「這次聽起來像是真的。前幾個月我派了人在大天森林周圍搜捕殭屍鬼,他們親眼見到那殭屍鬼附在神廟裡的屍體身上,還有個女羅剎從旁襄助。但最後出了點事兒,只有三個人逃回來,他們都快被嚇瘋了。」王子說著。
「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三個月前。」
「三個月?你為什麼不當時告訴我?」
「那森林周圍洪水氾濫,那地方成了孤島,很難進去。現在道路已經暢通,我想我們可以派出軍隊去圍剿那殭屍鬼。」
「如果這又是謠言呢?」國王說。
王子滿不在乎地發起笑來。「不是真的也無所謂,又是哪家出了十年生不出兒子的媳婦?或者又是哪個燒炭的賤民在森林邊走被人看到了?誰在乎。所有人——」他指向遠處廣場上釘在鐵架子上的那一排腦袋,「——都喜歡看燒殭屍鬼嘛。」
國王朝那邊望了一眼。有幾個小孩子正用彈弓嘗試著把石子射進凹陷的眼窩裡
「……說得沒錯。」國王的聲音突然聽起來倍加的疲憊和蒼老。「百姓喜歡燒殭屍鬼。所有人都喜歡。正好東北方牧場的牧群需要清點。迅行,帶上五十個人,昭告全國我會親自去捉殭屍鬼。你的看法是對的,讓大家高興一點吧。」
清晨到來時,溼婆以山豹的姿態走進了神廟。
薩提睡在她那個樹葉和乾草做成的床鋪上,黑髮在她腦後捲成一條烏龍。她閉著眼睛,依舊沉浸在夢鄉里。在她面前,箐火已經熄滅了,只餘一絲淡淡的青煙。
他看了她一陣,然後低下頭,輕輕地拱了拱薩提的身體。
「起來吧,薩提。」他說,「你要錯過晨禱的時間了。」
薩提動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尚還朦朧的眼睛,視線集中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