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黎明到來之前

兩個小小的身影在山丘上跋涉著;兩個少年在清晨的寒冷裡瑟瑟發抖。

「可以回去了嗎?」其中一個人抱怨說,「殿下,我們已經走了一整夜了。妙賢會擔心我們的。如果師尊們曉得你偷偷跑來人間,會急得發狂的。」

「不要著急,檀波!」另外一個更高大、更壯實的少年卻依然興致勃勃,「我覺得,我們還沒有看到最好的東西。再等等吧,我們就在這山頂上坐下。還有什麼重大的事情未能發生。我一定要親自看看它。」

周圍是那樣的黑,彷彿天神藏起了所有光輝,他們又冷又餓,昏昏沉沉坐在山頂上,不知過去了多久。

就在這時,天邊露出了一絲魚肚白。

「看那個,」少年輕聲說。

那絲魚肚白越變越大,天的顏色從深黑變成了深藍,再成了絢麗的紫紅。天際越來越明亮。群鳥都叫起來了,它們的聲音是那麼歡喜,彷彿在歡慶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一樣。

兩個少年都站起來了,他們站在小山頂上,看著那片金紅的天空越變越大。

金光四射的火球緩緩從大地的那一頭升起來,它那麼可畏,那麼壯麗,那麼雄偉!他們從未見過那麼震撼人心的景緻,直直的盯著它看,看得眼睛都流淚,可還是捨不得挪開視線。空氣越來越暖和,光線越來越明亮,萬物都在醒來,它們愈變愈清晰,愈變愈鮮豔,當他們極目望去,他們看到了遼闊壯麗的大地。廣袤的平原,深色的森林,秀美起伏的山巒,奔騰的河流,白雲縈繞在山間。

初生的陽光照亮了年輕的伯利的面孔;他欣喜若狂地展開了雙臂。「看看吧,檀波!總有一天,我會讓地界所有的子民看到這廣大的世界!」他大聲說,「看看,這能被日月星辰所照耀的世界!」

魔龍曾經路過的那條幹旱之路現在是一條寬廣的大河,水色渾黃,水流湍急,四象之門一時間成了一個巨大的河谷。

小雨變成中雨,中雨變成了暴雨。乾涸了多日的土地貪婪地吸收水分,大氣、森林、原野、世間因為連日千旱喘不過氣的生命再度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雷聲隆隆。人們驚喜萬分,在雨水中跳起舞來,腳上濺滿了泥漿。

曾被禁錮和囚禁的水份用雨的形式近乎歇斯底里地迴歸到這個世界裡。所有的事物都在大口大口地吞吐這帶著狂暴意昧的喜悅之水。

傾盆而下的暴雨令整個世界都籠罩在白霧升騰的假象中。雨沖掉了優哩婆溼精緻的妝容,她把淋溼的衣裙和擋在面前的頭髮撩到一邊,舉步維艱地跋涉到四象門外。

這裡已經很難看出惡戰的痕跡了。

青草在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瘋長,倒下的樹木旁邊新的樹苗破土而岀,而藤蔓層層纏繞岩石和樹幹,猶如青蛇爬動。到處散落著一堆堆巨大岩石。優哩婆溼看到遠處一塊最大的岩石上的孔洞和獠牙,才意識到這是弗栗多的骸骨。

綠色的苔蘚正爬上這些青銅色的骨骼,覆蓋它們。草長出來了,花開出來了,這些有著駭人外表的魔龍殘餘正迅速被自然瘋狂的反噬覆蓋、吞沒,就連高高伸向天空的龍角和肋骨也被蔓藤爬滿。用不了多久,弗栗多的可怖屍體就會變成一座座翠綠的山丘。這過程是生命力最赤裸狂野有力的表達,不帶絲毫情感,叫人渾身顫抖。

雨正在逐漸減小。優哩婆溼跋涉著,時不時被橫過的藤蔓絆倒。草從她腳趾縫裡生長出來,開出淺紫色的花朵。

她依舊沒看到天帝。

空氣中瀰漫著土地的芬芳;熱浪從岩石上方升起來。雨就要停了。

優哩婆溼仰起頭。濃密的烏雲正在逐漸散去。第一方藍天露出了溫柔面目。

在那方藍天之下,一個膚色白皙的男人站在魔龍骨山的中間。他懷裡抱著一個年輕姑娘,兩個人都被淋得透溼。

優哩婆溼認岀了那個姑娘。她在歡喜林裡教過一群小女孩如何用夢境占卜自己的未來。那姑娘是她們中的一個。

薩提。這是這姑娘的名字。仙人達剎的女兒。

男子看向優哩婆溼。他有一雙讓人生畏的深色眼睛。優哩婆溼模糊地意識到她必須對他表示尊崇。但是她沒空這麼做。

「請問你知道因陀羅陛下在哪裡嗎?」她問那個男子。

「他走了。」他說。

「走……?」

優哩婆溼睜大了眼睛,「去哪裡了?」

很遠的地方。」男子說。雨淅淅瀝瀝地漸漸停止了。長弓般的彩虹出現在天際。「……彩虹都到達不了的地方,世界的盡頭,」他輕聲說,「因為他得要想法擺脫她才行。」

「她?什麼她?擺脫誰?」優哩婆溼往前走了一步,「天界不能沒有天帝。我要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他?」

雨已經徹底停了,從烏雲後透出了陽光,為男子和他懷裡的少女鍍上了一層金紗般溫和的光彩。那光彩耀花了優哩婆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