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眨眼,再去看時,那個男子和薩提都不見了。
烏沙納斯冒雨爬上蓮頂山的一側山坡。雨下得很大,他的黑衣已經透溼,他卻只是愜意地眯緊了眼睛,享受著雨水在臉上流淌的感覺。阿修羅王正站在山崖邊,注視著傾注在遼闊平原上的暴雨,烏沙納斯朝他走過去。
「我聽到了青蛙的叫聲。」烏沙納斯說,「還有溪流再度出現的水聲
「因陀羅果然擊殺了弗栗多。」伯利頭也不回地說。「了不起。」
雨水把烏沙納斯的微笑洗得爍然生輝。
「也就是說,」他說,「因陀羅不再有資格坐在天帝的寶座上了。」
弗栗多經由陀溼多的手而復活,被萬相的死亡所哺育,它的心臟是達剎之女。從獲得重生開始,它就成了一個婆羅門。
無論它是多麼可憎的怪物,可是它還是一個婆羅門
在世上所有的罪行中,殺害婆羅門是最不可饒恕的罪行。
因陀羅打倒了最可怕的敵人,也犯下彌天大罪。
天界不可能再接受一個殺梵者為統治者,因陀羅已經沒有資格坐在天帝的寶座上了。
伯利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烏沙納斯朝他低身鞠躬。
「代價極大。」伯利說。
「不,是極小。」烏沙納斯微笑著說,「乾旱很可怕,但現在下雨了。這意味著土地又可耕種,收成尚可期待,人民還會回來,國家依然存在,秩序和文明未被破壞。而戰禍蔓延造成的結果就不一定了。」
「因陀羅呢?」隔了一會兒,伯利說。
烏沙納斯望向遠方。「也許逃走了吧。如果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事情的話。」
「他要是像個懦夫一樣從魔龍面前逃跑,說不定還能保住他的位子,將來也許還能重整旗鼓。」伯利輕聲說,「他好不易重新拾回了勇氣,可是這英雄舉動卻把他變成了一個罪大惡極的人。」
「可是,這是他的天職啊。」烏沙納斯無動於衷。「世上所有最偉大的勇氣,都存在於愚蠢和罪孽的夾縫之間。」
伯利嘆息了一聲,把銳利的視線投向烏沙納斯。
「你從一開始知道因陀羅會做這樣的選擇。
沒心沒肺的笑意第一次從烏沙納斯臉上消失了。「……我並不知道,但我期盼如此。」片刻之後他低聲說。「我害怕他不去面對弗栗多逃之夭夭,因為這會繼續給我們造成障礙,更是因為……,世界上除了他,別無他人可做出這樣高貴英勇的舉動。」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
「說白了……他本就只擅長做英雄而已。」
伯利抬起了頭。閃電正在遠去,雷聲也遠去了。雨終於停止了。天正漸漸變得明亮起來。
「您用不著為他感到遺憾,」烏沙納斯說,他的語氣轉眼又變得明朗起來了。「因為比起那毫無用處的英雄氣概來,陛下,你現在擁有了更好的東西。」
他抬手指向遠方。
第一絲陽光撕裂了烏雲。籠罩在大地上的雨幕消散了,山下的景緻一覽無遺,廣袤的平原,深色的森林,秀美起伏的山巒,奔騰的河流,白雲縈繞在山間。
伯利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你說得沒錯。」他說。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懸崖邊上,展開了雙臂,彷彿在擁抱少年時代的舊夢。
「所有人!看看這廣大的世界!」這阿修羅王聲如雷鳴地說,「看看,這能被日月星辰所照耀的世界!」
回應他的是數十萬個喉嚨裡發出的齊聲怒吼,在蓮頂山腳下,阿修羅的火焰旗幟在雨後的空氣中樹立起來,劍戟形成眼看不到頭的森林,金色的陽光投在被雨洗過的鎧甲上,折射出的光芒形成一片光輝燦爛的銀亮海洋,馬嘶象吼,螺號聲震散了因陀羅帶來的最後一絲烏雲。地界的軍隊已經集結在此,準備好了征服天空。伯利朝著他的軍隊舉起了一隻手。在他高舉的胳膊後,陽光投在他拳頭和頭頂之上,為他鍍上了一圈金色光環。他把手指向東方。
「去永壽城吧!」他說。
阿修羅的大軍發出決堤洪水般的怒吼。伴隨著令大地震顫起來的鐵蹄聲,這支龐大的軍隊洪水般漫過了平原,向著東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