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繁華富麗的城市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座空城。不再聽到仙人們的晨禱,天女不再在街道和樓閣上空飛翔,朝行人拋灑鮮花和檀香水。水晶臺階上扔滿垃圾。家家戶戶門戶大開,卻鴉雀無聲,只有偶爾走丟的家畜在街道上游蕩,發出低鳴

幾天前,他站在這裡,目送他的人民滿懷恐慌、攜家帶口離開這個城市。大部分逃離的人都跟隨伐樓那去了他的西方國度。魔龍弗栗多是不接受鹹水的,因此海洋成了最後的避難所。

驚慌失措的人們來不及收拾傢什便匆匆逃離,為了搶奪車馬,人們在街道上彼此毆打,親戚朋友為了早一日離開的機會反目成仇,年輕的半神們和士兵發生衝突,踐踏中死了許多人,好幾處房屋都失火了,餘煙至今仍未散盡。

這令因陀羅想起乳海大戰後、天神和阿修羅互相殺戮的永壽城。那時就和現在一樣,他高高地站在一邊,看著自己治下的城市陷入混亂。但那個時候,他為那場瘋狂血腥的清算得意洋洋,四處燃起的火在他看來是永壽城這貴婦最好的珠寶,在房屋和街道上流淌的鮮血是對她的祭祀和潔淨,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一隻烏鴉抓著一塊不知從何撿到的破布,呱呱大叫著飛上天空。過去,永壽城裡從不出現這種不祥的鳥類。

「你真狼狽啊,我的老美人。」因陀羅對著空蕩蕩的永壽城喃喃地說,他帶著碩大寶石戎指的手輕放在堅硬的城牆上。

……這就是我的城市。我的首善之城。我曾經對誰說過,要把這地方建成世上最美好的城市。人們只有被煙燻到的時候才會流眼淚,只有在男女相愛的時候才會談論死。

「陛下……」

因陀羅回頭,阿耆尼站在他身後。

「你也要走了嗎?」因陀羅說。

阿耆尼垂下了頭。「是的。有人說在朝西的路上遭遇了阿修羅的伏兵襲擊。我必須要去保護前方的人。」

我是個不稱職的牧人,連自己的牛群都無法看好。天帝木然地想著。

「所有人都走了嗎?

「舍質陛下依舊在王宮裡。」阿耆尼說。

因陀羅嘆息了一聲。「我去找她。」他邁步朝王宮走去。

「陛下,你也應該離開了。」阿耆尼說,「弗栗多離這裡只有不到半日的路程了。」

因陀羅想象著自己在伐樓那的地盤寄人籬下會有怎樣的生活。那些想象令他露出僵硬的冷笑。

「我最後一個離開。」他低聲說著,朝宮殿內走去。「你先走吧。

「因陀羅!」阿耆尼在他背後喊了一聲。

因陀羅回頭看火神。很久很久之前,他還和夥伴們在天地之漫遊時,經常犯下各種愚行,人們害怕他的威力躲開他,只有阿耆尼敢於大聲斥責他。

「阿耆尼,」他充滿歉意地說了一句。

可這似乎嚇了火神一跳,阿耆尼變了臉色,立即降低了聲音。

「……沒什麼,陛下。」他垂下了頭,低聲說。

因陀羅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在這漫長的時間裡,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曉得,自己無可挽回地失去了什麼。

「走吧!」他輕聲對這個忠實的臣子說,「走吧!」

阿耆尼朝他深深行了一個禮。

「您請保重,陛下……」他的聲音聽起來老邁又疲憊。

因陀羅看著火神的身影遠去,轉身穿過宮殿,去找他的王后。他走過中庭。那裡的圖拉西樹已經開始焦枯了。儘管魔龍離此地還有千里,它的威力業已在這裡展現。

他在後宮門口遇上了自己的王后。穿著深綠衣服的舍質在她那群忠心耿耿的侍女包圍下,像是一株筆直的檀香木。

「你怎麼還不走?」因陀羅當頭就問。

「陛下要趕我離開嗎?」舍質低聲說。頭紗遮蓋了她的臉,她的聲音又細又低。

「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因陀羅說,「趕快離開這裡。」

王后站立不動。「這算是你的命令?」

「是的。」因陀羅說著,擦過舍質身邊往後宮裡走,他要看看自己的其他妃嬪是否已經撤離了。他滿意又苦澀地看到,舍質的確是他後宮裡最後留下的人了。

「您保證過絕對不做違揹我意願的事情……」舍質在天帝身後低聲說。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因陀羅猛地轉過了身。

他突然頓了一下。

「好吧,」他說,「你可以不去伐樓那的國度。因為我他媽的也不願意去。但你還有其他地方可去,對不對?回你的族人那裡去吧。」

舍質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陛下是什麼意思?」

「回你的父兄那裡去吧!」因陀羅說,怒意莫名其妙升起來。「阿修羅女

舍質抬起了頭。

「是我首先拋棄了家族。」她輕聲說,「然後陛下又殺光了我的父兄。我無處可去了。」

「那就去找祭主。達剎。俱毗羅。」因陀羅說,憤怒在他心中釀發著惡意。「誰願意收留你,你就請求誰的保護。」

「我的丈夫還活著的時候,我為什麼要依靠其他人?」舍質說,綠寶石般的眼瞳裡升起了淡淡的水霧。「我不記得當初違逆父兄、逃離家庭想要嫁的是像現在你這樣的男人。」她說,聲音裡帶著顫抖。

這終於徹底觸怒了天帝,他一把抓住了舍質的雙肩。「你後悔了,是不是!」他吼道,「你後悔了!」

舍質直視著天帝的眼睛。

怒氣源源不斷地湧入天帝的胸口,「是啊,隨便你現在怎麼看待我!我聽見我的人民在不滿地大聲抱怨,說要一個不能保護他們的天帝有什麼用?可是當初難道是我自願登上寶座的嗎?是誰說天帝必須為世界帶來秩序?我他媽地管什麼秩序!世界變成什麼樣子與我何干,我只想要喝酒、打架、找樂子!我建設這個城市是因為我喜歡熱鬧、酒和歌舞!這難道不對嗎?是你們把期望和責任壓倒我肩頭上,你們把王冠戴到我頭上,因為只要能免除自己進行思考、做出抉擇和擔負責任的重擔,你們便自願放棄自由,甘願成為任何人的奴僕和臣屬!當我擊敗魔龍時你們對我頂禮膜拜,可是當我不能滿足你們的要求時,你們便抱怨、詛咒、嘲弄,覺得自己被人奴役、痛苦不幸!難道是我要求這一切的嗎?在把我逼到今天這境地的人中,你難道不是第一個嗎?不顧及我的意願,強行把你自己的期望強加給我,你難道不是第一個嗎?」

他這麼充滿憤怒地喊叫著,說岀來的事情令他自己感到驚訝和倍加地憤怒。

舍質終於低下了頭。淚水滴落在她的深綠衣裙上。

「但你……」她顫抖著說,「你是戰神……人民心中舉世無雙的英雄……」

因陀羅突然清醒過來了。

您是人民心中舉世無雙的英雄。

萬相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他放開了舍質的肩膀,注視著自己啜泣不已的皇后。多年來他一直與她爭吵,因為她的驕傲和難以馴服。但她從未像現在這樣哭泣過。

「我不是。」最後他黯然地說,「我成了英雄,只是因為人們需要英雄。」

舍質抬頭看他。

「但你確確實實曾打敗過弗栗多……」她近乎央求地說。

「因為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敵人。我去參加的是一場完全不瞭解的戰役。」他說,「而現在,我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舍質張大眼睛注視著他。

他後退了一步,為自己的妻子讓開了道路。這麼多年來,他們充滿矛盾和爭吵的夫妻生活中唯一溫情款款的一次。

快走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