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依然在前進。
它猶如巨蛇在大地上蜿蜒爬行著,貪婪地吸收周遭的水分,所到之處留下寸草不生的荒漠,不管那裡曾是森林、田野、村莊或是城市。天神、人類、動物,有知覺和感性的生靈無不驚恐萬狀地從它面前逃開,如果速度稍慢,便會和自然一樣失去生機,變成倒斃在龜裂土地上的屍體。
這些景象全都倒映在薩提眼裡;她正握著溼婆的手,藉助他的天眼看著外界的景象。
草木枯萎,河道乾涸。沒有江河流入海洋,天空裡再也沒有云朵。大地是赤裸的,天空也是赤裸的,沒有一絲雲,連星辰都散發出讓人發狂的光亮。一個焦灼、乾渴的宇宙。
薩提看不下去了,她放開手,赤地千里的景象從她眼前消失。
溼婆看了她一眼。「不看了?」他問。
「我……不了。」薩提說。
「你本就可以選擇不看的。」溼婆說。
薩提沒回答,她起身走到一旁坐下,把頭埋在膝蓋上。
「你很不安。」溼婆說,「怎麼了?」
「你告訴我,是不是當初我就不該帶走商吉婆尼?」她輕聲說,「我本不該同情誰。我該看著舍衍蒂去死。我該聽烏沙納斯的話。不論怎樣,都會比現在更好。」
「你後悔了?」溼婆說。
「告訴我這是對的還是錯的。」
溼婆睜開眼,看著薩提。「多麼奇怪,你現在是這麼沮喪。」他說,「你向我許下誓約要求我的力量的時候,你的眼睛如同折射火焰的鑽石。我很喜歡那樣的你。」
「人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和語言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薩提回答說。
「那麼你後悔了?」溼婆問。
薩提抬起頭凝視著溼婆那雙深空星海般的眼睛。
「你拿走吧。」她說。
溼婆歪了歪頭。「什麼?」他問。
「商吉婆尼。」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薩提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你拿走吧。假如沒有它,弗栗多也就不可能行動了,對不對?你拿走吧。」
溼婆看著她的眼神里帶著薩提難以瞭解的興味。
「這不行。」他說。
「不行?」薩提忍不住喊了起來。「可是那個幫我藏起商吉婆尼的人,明明說只要我心甘情願給你就行啊!」
溼婆的神情有些微妙的古怪。「你理解錯了。」他說,「不是這樣的。」
薩提閉上了眼睛。「隨便怎麼樣吧。」她顫抖著回憶起來陀溼多給她的那些折磨。「怎樣都好,只要你能從我這裡取走它。求求你。」
「我辦不到。
「為什麼?」薩提說,「可你是三重世界的主宰啊!你是威力無窮的世尊、世界的毀滅者啊!你為什麼會辦不到?」
有很多事情我辦不到。」溼婆說。「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
虛幻的夢境在他們周圍一成不變,只有天上的色彩在緩緩流動,仔細看它們的樣子會叫人發狂。
溼婆眼中的色彩也在流轉,宛如海中漩渦,旋轉的星雲。
「我殺了蘇摩。」他突然說。
薩提頭腦裡轟然一下,思維變成了一片空白。她呆然地看向
他
「你殺了蘇摩?」她重複了一遍。
「是的」
「為什麼……?」
「因為這是他的願望。」溼婆說。
白半月第四日的光輝輝映著他的額頭。
「可他說過,你是他的朋友!」薩提嘶喊道。
「沒錯。」溼婆回答。「他是我的朋友。」隔了一會他又說,「唯一的朋友。
「那為什麼你還要殺他……」薩提幾乎說不出話來,「為什麼……」
「因為這是他的願望。」溼婆又說了一遍,「他向我求死。」
「可你的願望呢?你難道希望他死嗎?」
「我沒有任何願望。」溼婆說,「我只實現他人的願望。滿足願望是我的本能。對我來說,沒有其他選擇。」
「你明明可以做岀選擇的,」薩提忍不住哭了,熱淚滾滾落下,「任何人都可以,更何況是你……」
溼婆揚起了頭,目光所及之處分明是一片虛無。他額頭的新月現在是這麼黯淡。
也許模糊的淚眼產生了錯覺,薩提第一次覺得他像個人。
時間安靜地流逝,被禁錮的水的哀鳴和嗚咽斷斷續續響著。
在這個封閉的空間外,生命正在消失,世界正在崩潰,枯焦的地獄一路延展。薩提哭了很長時間,最後她終於停下了。
她覺得好累。
「是什麼限制了我?」溼婆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我是棄絕者,不受玷汙者。我原本極其平靜,不受任何束縛……」
薩提沒有理會他,她抱著膝蓋呆坐著。
「是什麼限制了我?」他又問了一遍,「是失去了商吉婆尼的緣故?但為何他又說,不受束縛成為了我的束縛,妨礙我達到平靜的是平靜?」
薩提轉頭看向他。「……誰這樣說?」她問。
溼婆沒有回答。
「我不明白。」薩提說。
「是啊。」溼婆輕聲說,「我也不明白。
他們再次陷入了沉默。
因陀羅獨自一人站在永壽城的城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