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質的行列消失在四象之門外。

現在,這個空曠的城市裡,真的只剩下因陀羅一個人了。

他慢慢地走向宮殿深處,回到他的寶座前,坐下去,然而立刻就因為寶座的溫度跳了起來。

魔龍的陰影已經在視野可及之處出現,也聽到了它低沉的吼叫聲,

因陀羅感到戰慄,感到血在自己身體裡澎湃地流動。

恍惚中,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世界的年輕時代,那時他是真的無所畏懼,即便是魔龍弗栗多,他也無畏地面對。

但他並不是單獨一人。那時他身邊有許多夥伴,共同冒險,也一起面對挑戰。

「蘇摩?」因陀羅輕聲問。

——蘇摩不在這裡。他已經死在了地界。他以為是他背叛了自己,可是現在他才知道毗溼努是對的,無論是他還是蘇摩,都擔不起背叛這兩個字。

「伐樓那?」因陀羅又輕聲問

——伐樓那已經背叛了他。那個往日總是說話細聲慢語、為他出謀劃策的夥伴很早就離開他了,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西方國度之主和彌廬山下的天帝。

「阿耆尼?」

——阿耆尼也走了。多年來火神始終在他身邊,他太忠誠了,也太看得透他,以至於終於從他的朋友無可挽回地變成他的臣子。

回聲在空曠的宮殿裡迴響。因陀羅獨自站著。這裡沒人回應他的召喚。

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突然之間,細微的足鈴聲從宮殿一角傳了出來。天帝一驚,抬起了頭。

一個身段妖嬈的女子輕輕從柱子後走了出來,那細微的聲音正是她足上的腳鈴。她盈盈朝因陀羅低下身去。

「陛下。」她輕聲說。聲音還是那麼甜蜜。

因陀羅瞪著她。「優哩婆溼。他叫岀了這個舞伶的名字。

「為什麼你還不走?」

優哩婆溼抬起了頭。她額頭那塊被天帝擲杯擊傷的痕跡尚未完全消去,細長的眼睛映照出天帝的身影。「為什麼陛下還不走?」她說。

「所有人都走了。」他說,「你也快去逃命吧。」

「如果對方是弗栗多的話,逃到哪裡還不是一樣…」優哩婆溼說。

「開什麼玩笑,」因陀羅說,「你就不會害怕?」

優哩婆溼垂下了眼簾。她一如既往地抿嘴微笑著。「當然害怕。可是我只是個會跳舞的天女。從我生下來,永壽城就是我的家。離開了它,我不曉得要到哪裡去。」

天帝默不作聲。

「只要陛下在這裡,我就留在這裡。」優哩婆溼說。

「這太荒唐了……因陀羅說。苦澀的味道湧上他的喉嚨。

他曾經在數以千萬記的車馬簇擁下,折磨一切世界,對天神和人類不屑一顧。數以千計的天女侍奉他,他的祭柱純金製成,華蓋鑲有摩尼珠,祭祀裡,他佈施上億頭牛。他的治下曾有不計其數的天神、人類、動物。

而現在,他看不到車馬、華蓋和拂塵,看不到梵天贈與的花環。

他所有的臣民、僕從和朋友都離開了。

最後陪伴他的竟然是個舞伎。

他又抬起頭。

弗栗多更加接近了。也許已經快到四象之門了吧。世界的崩潰,已經到了他的城門邊。

很快它就會來到這裡。它會令彌廬山的腳底變成荒漠。它會把這裡作為巢穴。成千上百年地盤據在這裡。它會摧毀永壽城,壓垮它的宮殿,玷汙它的廣場、花園和道路。它會吸乾這裡,

就像飲幹他千百年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