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伽梵,」高大的鳥王說,「我看到因陀羅和阿耆尼了。他們已經撤離地界,正朝這邊來

毗溼努嗯了一聲,站了起來。「我們走吧。」

他回頭看了步鑾一眼,又返身走過去,輕輕掀開了簾子。

甘露天女依舊在沉睡,捲髮輕拂在甜美的臉龐旁。

迦樓羅耐心地等著。他已經見過類似的情形太多次,知道毗溼努會對沉睡的少女做什麼。

那就是什麼也不做。毗溼努只是注視著她。

然後他放下了簾子。「走吧!」他說。

迦樓羅抱起了毗溼努,展開火焰般的翼翅拔地而起。

「回白洲嗎,薄伽梵?」他說。

「不。」毗溼努說,「我要去那羅之海上去。」

迦樓羅低頭看著他,微微張大了眼睛。

「去那羅之海上?現在?您要扔下這個宇宙嗎?」他問。毗溼努苦澀地笑了笑。

「我倒真希望能扔下呢。」他說,「該做的我已經做了。缽羅訶羅陀的束縛還在起效,剩下的事情我再不能過多幹涉。隨他們怎麼做吧!我不管了。不如學著你朋友舍沙的樣子,好好睡一覺。那羅海是唯一一個能讓我不受干擾的地方了。」

「薄伽梵……」迦樓羅遲疑了一下,「我還記得,當年我第一次衝上天界,為了尋找甘露而和眾神大動干戈,就要和因陀羅交手時,你突然岀現,說可以把甘露給我,讓我從龍蛇手中贖回自由。我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對我說……‘誰勝誰敗對我沒有任何意義。如果非要有戰爭的話,我就讓它用最快捷和損失最小的方式結束。’」

毗溼努沉默了一會。

「迦樓羅,我的朋友……」他說著,聲音突然奇異地轉折了,變得無比洪亮,又無比低沉,如同光線般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猶如夜空通過星辰在低語,大地通過季節低語,時間通過白天黑夜的變換低語,飽滿地填充了所有的空間和時間。

「金翅鳥王啊!在三界中,沒有我必須做的事,也沒有我應得而未得的目標,但我仍然從事行動。我原本不知疲倦,一旦停止行動,所有事物都會跟著停下。如果我不行動,萬物就會停止生息,那我就會成為混亂製造者,毀掉了這些眾生。所以我不可以停止行動,但我絕不為了目的而行動。」

迦樓羅充滿驚訝和敬畏地聽著,他懷抱著那個少年好像已經只剩個空殼,但又化身成了宇宙萬物,他懷抱著毗溼努的肉身,同時又是在毗溼努體內飛翔。

「……為了維持這個世界,我行動而不執著。」毗溼努說著,他的聲音又漸漸變低了,只是一個普通少年的自言自語,因為感情而沙啞,因為疲倦而寧靜。「我本應當這樣。而我現在已經越界了。我不願看因陀羅死掉,只是因為害怕再沒有人喊我‘訶利’。雖然溼婆那傢伙不動腦子,但他這一次說得很對。我私心太多,變得愛管閒事起來了。這不是好勢頭。」

「薄伽梵……」

「……何況我的干涉並沒有任何好結果。我害了缽羅訶羅陀。如果我太關心拉克什米,將來也會害了她……」

毗溼努這麼喃喃地說著,閉上了眼睛。

迦樓羅突然覺得手上的重量一空。他低下頭,懷抱裡是空的。少年已經無影無蹤。

金翅鳥王抬頭看向天空,星辰沉靜地閃爍著,大氣稀薄醉人。守護神已經迴歸到了天上之天、宇宙源頭的那羅海上。

此後也許千年萬年,他都不會再現身於這個世界上了。

拉克什米眨了眨眼睛。

步鑾微微搖晃著;緊那羅們將它扛在肩上行走。她輕輕拉開步鑾的薄紗,朝外看去。伐樓那的軍隊還在朝前行進。火把的火光照耀下,周圍士兵們的表情帶著點做夢般的古怪,甚至就連走在她身旁的哥哥聞杵也一樣。

她感覺有些奇異,好像她剛剛做了一個不甚愉快的夢,有誰不經她允許從她這裡取走了一個吻。

那個吻沒有感情,沒有慾望,僅僅帶著一點好奇,就像碰上嘴唇的是一把在冰雪中浸過的鐵劍。這叫她覺得害怕。不過,與此同時,似乎也有另外一個人在注視著她,他的目光她覺得很熟悉,就像是她從小到大一直被這樣的視線包圍和守衛著,猶如燈塔守望大海,港灣守望河流。

你是誰呀,她在心裡輕聲問著。

步鑾就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前面的隊伍裡似乎有些混亂。

「兄長,怎麼啦?」她探出頭問。

聞杵正在和前面的傳令兵說話,聽到她的問話,回過頭來皺了皺眉。「拉克什米,回到轎子裡去。你不合適看這樣的場面。」他回答說,「天帝和火神已經和我們會師了。」

說「會師」並不恰當。因為還跟在天帝身後的殘兵敗將已經很難稱為一隻軍隊了。他們只是一群從泥漿和血裡滾出來的影子,像暴風后的樹林一樣東倒西歪地挨在一起。

西方之主宰、海洋之王伐樓那緩慢地從他海獸所拉的步鑾裡走下來,朝因陀羅和阿耆尼走去。海洋之王不像他的同輩諸神們選擇了年輕強壯的外表。他身材高大,身披綴有海浪的長袍,行動中有種行雲流水般的優雅,不過也可能會被稱作是蛇般冷血爬行動物一樣的油滑。深碧色的長袍在他身後波濤起伏,帶著鹹味的海風從他衣袍中透岀。他沒有鬍鬚,皺紋深深鏤刻在臉上。

「歡迎,陛下。」他的聲音猶如在巨大的洞穴裡迴盪的海潮,有著低沉的共鳴,彷彿貼著聽者的胃部說話。

因陀羅神情有點木然。他不看自己身後計程車兵,也不看伐樓那身後的軍隊。

「說說看你的打算。伐樓那。」他的聲音毫無光彩,像是現在他身上的盔甲。

「我建議所有軍隊撤回天界,現在我們應當轉為防守了,陛下。」

旁邊的阿耆尼皺起了眉頭。「放棄人間,永壽城便很難守住。這樣伯利很快便長驅直入,直接打到彌廬山腳。」他警告說。

伐樓那將深如汪洋的目光轉向阿耆尼,但並未說話,只是微微一笑。那真是個潮溼的、掛滿海藻般的微笑。從那微笑中,阿耆尼讀出了海洋之王的意思。在手中依舊握有大量兵力的伐樓那面前,兵敗如山倒的天帝並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那麼我建議放棄永壽城,」海神說,「天神可以遷往另外的國都,抗擊阿修羅的入侵。」

阿耆尼在努力剋制自己的怒氣。「你是說逃到你的西方之國去?」他說。

伐樓那看向因陀羅。天帝似乎完全沒有留意他們的交談。他怔怔地注視著前方,思想好像還滯留在地界。伐樓那微微鞠身。「只要陛下開口,我隨時願意獻出我的國土。」他說。

「永壽城要是完了,你的海國更守不住,我實話告訴你,伯利為報仇而來,沒有把整個天界打下來之前他不會停止!」

阿耆尼怒吼起來。他看岀了海神的謀算:這樣他就可以將天帝留作籌碼,用來和阿修羅談判,和他們劃界而治。

但伐樓那正眼都不朝他瞧,只是注視著天帝。

「當年建議陛下殺掉伯利父親的人是我,」他聲音柔軟,「我自然會擔起全部責任,但具體怎樣做,我全聽從陛下裁斷。」

因陀羅依舊沒有開口。伐樓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阿耆尼。

「要是,」海洋之王輕聲說,「陛下不反對的話……」

他的話沒說完,整個大地都震動起來。

那是種原始的戰慄,來自這個世界最古老的記憶,最古老的恐懼。

因陀羅渾身一震,第一次抬起了頭。

「這不可能,」他說著。

阿耆尼和伐樓那同樣抬起頭,驚愕和恐懼同時岀現在他們眼中。

海洋之王的軍隊沸騰起來。在人間,在地界,在天國,所有的生物此刻都屏住呼吸,滿懷恐懼,仰頭看向天空。

——那條龍。尾巴上帶著所有的星辰,從天海之上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