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電光劃破天空。溼婆降落到了商底耶的佈滿砂礫的大地上。這世界在他足下盪開一圈圈的漣漪,紅色的砂風停止了呼嘯。

溼婆朝前走了幾步,突然皺起了眉。他彎下腰,一條黑色的小蛇從沙中鑽出,盤繞在他手腕上,是他送給薩提的維納琴。

溼婆很快就找到了躺在砂礫中的胡莎絲,古老的女神的血幾乎已經被沙漠吸乾,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她也變得像影子一樣單薄。

「阿母。」溼婆站在她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薩提呢?」

胡莎絲張開了代替嘴唇的那道細縫。「……被帶走了……」她說,「……被那個叫烏沙納斯的男人……

溼婆沒有露出任何表情。沙漠上的綠洲瞵間化為一片火海。泉水燃燒,樹葉、花朵和草莖在烈焰中變成黑炭,灰飛煙滅。

「我不該對他手下留情。」他說。

「……你帶來了甘露嗎……」胡莎絲說

「是的,」溼婆說,「但你就要死了。甘露也不能救你。

「……我不要甘露……。」胡莎絲注視著溼婆,她細縫樣的嘴角扭曲出一個笑容。「因為是我把你未婚妻出賣給烏沙納斯的……」

溼婆注視著胡莎絲。綠洲燃燒的煙塵升上天際。

「那麼,阿母,」他說,聲音依舊平靜,「你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為你做的嗎?你依然救過我。我所欠下的必須償還。」

胡莎絲看著他。

「任何事?」她嘶聲說。

「任何事。」溼婆說。」

「……那就殺了那個囚禁我的男人。

「他是誰?」

胡莎絲抬起了手。「……你過來。」

溼婆湊近了些,胡莎絲把正在急速枯萎的手按在他胸口。

一股劇烈的熱流傳遞進溼婆的體內。溼婆皺了皺眉,那是非常強烈的情感,是對於他來說陌生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是什麼樣子……但你一見到他,就會知道那就是他。」胡莎絲說,「……但你一定會殺了他嗎?」

溼婆並無猶豫。「當然。」

「……你向我保證……」

「沒有必要保證。」溼婆說,「阿母,我的本能就是接受人們的願望,實現它。我已經接受了你的意志。這個秘密埋藏進了我的靈魂裡,這是世界上最有力的約束,屆時不管我願意或不願意,都會完成你的心願。」他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對我來說,根本不存在願意或不願意的問題。因為這是我的本能。」

胡莎絲輕嘆一聲,放開了手。

「但我不明白。」溼婆說,「為什麼之前你不讓我去殺他?」

胡莎絲笑了。在那一個瞬間,溼婆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幻覺。在朝他微笑的不是垂死的可怕無臉女,而是他從未見過的豔光照人、動人心魄、能用一個笑容照亮天空的美麗女人。

「為什麼?因為那時我活著,他也該活著。」她輕聲說,「現在我死了,那麼,他也可以去死了。」

轟然一聲巨響,胡莎絲那小小的宮殿失去支撐的力量,崩塌倒下。建築沒入塵沙之中,鏤刻精美花紋的傢俱、化妝盒與美麗的衣物,昔日愛人在砂岩上鏤刻的十字棋盤,這一切全都被流砂吞沒,消失無蹤。

溼婆把手放在胸口;在他面前唯有塵沙,那最古老的女神胡莎絲已經不復存在。如今,他已經成為那段被遺忘的情感存在過的最後證明。

商底耶的風依舊呼嘯不停。溼婆身後傳來了唏唏索索的聲音。他回頭看,雙馬童的臉上縱橫交錯著血跡和淚痕,依舊拉著手,慢慢地走近他。

「魔醯首羅!」他們哽咽著說,「魔醯首羅!」

溼婆看了一眼他們身上的傷痕。

「這個給你們。用去治療傷口吧,作為對你們救助過我的答謝。」他說著,攤開了掌心。一粒極小極小的青色水珠,從他肌膚裡透出來浮在空中。雙馬童睜大了眼睛看著它。

溼婆又回頭看著天空。影子雄獅從他身影裡一躍而出。

「帶路。」他對雄獅說,「跟隨薩提的影子,帶我去她所在之處。」

雄獅咆哮了一聲,離開地面,直沖天際;碩大的白色雄牛跟在雄獅身後,踩著翻卷的砂風,朝天空飛去。

紅色的世界只剩下雙馬童。

他們對望了一眼,又看著浮在空中那滴小小的甘露。

它來自世界上最甜蜜的嘴唇,能治癒一切疾病,癒合傷口令凡人成神,令天神不朽。

正在砂礫中逐漸消散的胡莎絲曾那麼渴望過它。

雙馬童沉默著。

「吃了這個,」最後一個開口說。

「就能成神。」另外一個介面道。

「可是這隻有一個人的份,」

「只能讓一個人成為神。」

「那麼我們就要分開。」

「要分開。」

「甘露給誰呢?」

「給誰呢?」

「成為神之後又可以做什麼呢?」

「可以做什麼呢?」

「做什麼呢?」

「做什麼呢?」

他們這樣互相問著。

可是這一次,他們中任何一個也給不出回答。「做什麼」的疑問,在沙漠中一遍遍迴盪著,最後終於歸為了寂靜。

毗溼努獨自一人坐在拉克什米的步鑾前。少年的身影和地面的影子牢牢鑲嵌在一起

迦樓羅從高高的天空之上悄無聲息地降落到了毗溼努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