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薩提從門裡走出來時,一個食香神剛好掠過她的耳邊。
它近乎透明的身體在風中輕舞著。它嗅到了她身上的商吉婆尼的香氣,圍繞她轉圈,可是它隨即就唱起一首悲哀的調子,離開她飛走了。
薩提注視著那食香神在夜色裡消失。她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靜靜地站在山丘旁的開闊地上,狂風拂動著山林,發岀驚心動魄的呼嘯。在他們身後,高大的門扉正逐漸從空氣裡消失。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烏沙納斯說,轉身注視著塔拉。「來吧,夫人。開啟通往魔龍埋骨之地的道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塔拉說。
「你不像是在撒謊。」烏沙納斯嘆了口氣,轉頭看向陀溼多。
「給我刀。」
「你想要做什麼?」薩提大喊。
「如果不得不用上你姐姐的眼睛的話……。」烏沙納斯說著。
薩提沖了上去,撞掉了烏沙納斯手裡的刀。塔拉跌倒了。烏沙納斯想把薩提甩開到一邊,她卻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放。
「你敢!」薩提叫喊著,「你敢!」
「你或許該去衝著蘇摩叫喊。」烏沙納斯冷漠地說,「他竟然把魔龍藏身之地映照事物之事物‘藏在自己愛人的眼裡,差點騙過了所有人。」
薩提和塔拉都愕然了。
「魔龍藏身之地?」塔拉輕輕地把手按在眼睛下面,「蘇摩把它藏到了這裡?」
薩提握著自己的手腕,一步步退回到塔拉麵前,擋在她身前。食香神微弱的歌聲環繞著他們。
「你做了那麼多壞事,為什麼不害怕正法的報應?」薩提說。
烏沙納斯臉上露出奇特的表情來。
「小姑娘,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他慢慢地說,「很久之前,有一個婆羅門仙人,他渴望一個能夠繼承他的後裔,於是通過祈禱得到了一個兒子。可這個兒子腦筋愚笨,唯一的過人之處只有像山一樣沉重的骨頭。仙人對此十分失望。
「那個時候,天地之間有魔龍肆虐,它吸乾了世上所有的水源,有個敢於挑戰它的大英雄四處尋找能打敗它的武器。於是那個婆羅門就對他兒子說,兒子啊,你將你的骨頭捐獻出來,作為打敗那魔龍的武器吧!它是世上最硬的東西,能擊穿魔龍堅韌的外皮。我時常以正法教導你,你應當有為了正法獻身的覺悟。
「我說過那個傻兒子頭腦不太好使吧?他認可了父親的話,跑到匠神陀溼多那裡,把自己的身體奉獻了出來,讓陀溼多把他煉成了一把杵。那位大英雄拿著這人骨杵戰勝了魔龍。當然,後來那位大英雄嫌‘人骨’不太好聽,將它改名為雷杵。烏沙納斯萬分滿意地看著薩提臉上愕然的表情,「那個婆羅門仙人是婆利古,我的父親。因陀羅手裡的武器是我的兄長,他叫做陀提遮,可這名字現在已經無人記得了。但我說這些事情不是因為我要為我的兄長鳴不平。我沒見過他。我出生的時候,他已經死了。說實在的,我父親也並不在乎因陀羅胡亂給我哥哥的遺骸改名字;因為他已經得到了我。他將兒子作為祭品獻給正法,這種犧牲十分崇高,必須得到相應的補償。因此,他又得到了一個兒子:那就是我,白銀和鑽石般的光明之子,比我哥哥聰慧萬倍,比他更適合作為繼承人。我父親十分心滿意足。沒錯,正法的報應確實公平,而且很划算:只要犧牲掉一個愚笨、無用的兒子,就能換取五老會里的地位,還有一個能叫他感到滿意的後裔。」
烏沙納斯抬起頭來,他臉上那奇特的神情現在裂成了更猙獰的笑,惡意岩漿一樣噴射出來。
「就是這正法告訴我,很多事沒有好壞之分,只有必要或不必要的區別。」他說。
就在這個時候,更多的食香神從他們身邊飛過。陀溼多看著那些微微發光的半神朝遠處飛去。「這不同尋常。」他低聲說。
更多的食香神出現了。它們一起唱著悲傷的歌,乘著風朝一個方向飛去,數量之多,簡直令人有點毛骨悚然。他們抬頭望著這景象。
「這到底是怎麼了?」陀溼多低聲說
「食香神是……」烏沙納斯皺著眉頭說,「蘇摩的臣屬。」
「蘇摩呢?」塔拉呆然地問了一句。
「應該是去和因陀羅作戰了。」烏沙納斯看著食香神消失的地方,「這個方向……是戰場的方向。」
突然而來的寂靜籠罩了他們。
伯利知道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幅情景的。
在戰場之中,毀滅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就在那個瞬間,他身上所有蘇摩的血都燃燒起來。那是一種十分不自然的、青綠色的火焰;那是死者之火,墳場之火。就在此時,四面八方都響起了細微的叮鈴聲,那聲音越來越響,隨即匯成了旋律。成千上萬的食香神從空氣裡、巖壁裡、森林裡鑽岀來,彷彿撲火的飛蛾一般湧向溼婆身上燃燒著的火焰,以及他腳下的蘇摩。它們歌唱著,覆蓋在了君主的身體上,猶如螢火般閃爍發光。
溼婆近乎無動於衷地看著食香神們的哀悼。他身上的火焰燃燒殆盡時,血跡已經完全從他軀體上消失。他回頭看了伯利和阿修羅的軍隊一眼,猛然沉進了自己的影子裡。阿修羅戰士們齊齊發出一聲驚歎。所有的影子動物都隨之一同消失。
那種壓迫感從在場所有人胸口移開了,他們現在好像又能呼吸了。
更多的食香神從各個方向彙集而來,它們悲哀的歌聲響徹峽谷。它們在空氣裡舞蹈,然後一個接著一個,因為瀰漫的血腥味從空中掉落、死去。
阿修羅王摘下了自己的王冠。
「把蘇摩……」他對檀波說,聲音低沉,猶如自言自語。「帶回去吧。厚葬他。」
塔拉的表情中帶著一點夢幻般的茫然。她扶著薩提的身體看向那些食香神的行列消失的遠方。
「啊……」薩提低聲說著,突然覺得肩膀一墜。
塔拉就像一座砂做成的塔那樣垮了下去,倒在地上,薩提叫了一聲,跪倒在地,抱住了塔拉。
塔拉沒有眼淚。她大張著屬於逝者的黑色眼瞳,她的臉瞬間憔悴下去,像是一張畫突然失去了顏色。她原本就是飲月色為食的折古羅鳥,現在,她體內的月光枯萎了。
烏沙納斯看著她,他手裡拿著小刀,但卻沒有動。
「啊,」薩提說,淚水洶湧地跑岀她的眼眶。她緊緊抱住了塔拉,把頭埋在她肩膀上。
白色玫瑰片片凋零,金蓮花枯萎乾癟,金球掉落在泥沼中。
那個銀白色身影意味的所有都在此刻覺醒了。記憶湧入腦海,隱藏的秘密,此刻昭然若揭。
薩提突然戰抖了一下。
……映照事物之事物……
薩提,我不知道是誰讓你去了天海上,但那裡所見的並不一定是真實。實際上,你願意相信什麼,你就看到什麼。
……層層帷幕之後,隱藏著的巨大鏡子……
我不知道有什麼女人。那是鏡子。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那鏡子會出現在他宮殿裡。不過,我想那鏡子能讀人心,讓人看到自己害怕的東西。
……映照出人心裡的幽靈……
烏沙納斯朝前邁了一步。
「住手!」薩提喊叫著,放下塔拉撲到了烏沙納斯面前,她死死地盯著對方,「不要動塔拉!」
「薩提……」烏沙納斯嘆息著。
「蘇摩的眼睛不是你要找的映照事物之事物!」薩提喊,「就算你挖岀她眼睛來,你也到不了那裡!那個地方……現在只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