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戰神。」他說,「您依靠勇力登上王位。如果你不能不斷在戰爭中取勝,證明你王位的合法性,就不能維持您的統治。您聽到了那些風聲,不是嗎?」
因陀羅的臉色微微變了。
「你受到崇拜是因為你能為人們誅殺旱魔,但弗栗多已經死了,你不再有用了。您聽說,五老評議會的成員聚在一起商議,想要把你推到一邊。既然沒有戰爭,要一個只會打仗的天帝又有何用呢?」萬相盯著天帝說,「所以你必須製造一個強大又邪惡的敵人,足以對天國的統治構成威脅。不論怎樣,自從天神和阿修羅成為敵對之後,人間從來就沒有斷過對你的供奉,達剎和五老評議會也從此閉口不提將你趕下王位的事情,。」
因陀羅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你就是為了這些事情而背叛我的嗎?」他說。
萬相苦笑起來。
「我曾經有過這樣的念頭……他說,「我曾強烈地同情被你驅趕岀去的阿修羅。我將他們想象成無辜善良的族群,由於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如今正在貧瘠、荒涼、黑暗的地界受苦受難。我滿懷激情地想到,要是能為解放和拯救他們服務,我必然也會得到拯救和提升。於是我……私下裡去拜訪了阿修羅王。」
因陀羅的眉毛豎了起來。
「好哇!」他咆哮著說,「這麼說你果然是個叛徒!」
萬相舉起了一隻手,「看在我曾經忠誠服侍了您這麼多年的面上,請聽我說完。我見到了阿修羅王,也見到他治下的阿修羅人民。我去拜訪我母親的族兄,他憤恨地談起我母親被人殺害的事情,可隨即又平靜地跟我說他離開永壽城時親手殺掉他三個女兒,以免她們被天神玷汙。大人們教孩子們唱的兒歌讚美戰爭和復仇,母親對孩子說,這是我們的同類人。那些人不是。因為語言不一樣,相信的事物不一樣,‘他們’就成了連牲畜都不如的東西。我問每一個人是否曾經對那瘋狂的數日、屠殺自己的朋友和鄰居的事情感到後悔……沒有。沒人後悔。他們反過來驚訝地質問我,受害的可是他們,為什麼要對正當的復仇而後悔?有人對我說:‘真希望臨走能再殺掉幾個。‘而所有的阿修羅王公,夢想的不是再度回到和平共處的黃金時代,而是用所有天神的血為他統治三界的寶座舉行灌頂禮。當我勸說他們放棄殺戮時,他們哈哈大笑,然後問我,我為所持有的天界機密出價多少,他們可以以我母親的名義,將永壽城的人民作為燔燒祭祀。他們保證,絕不會放過哪怕一個嬰兒。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何會變成這樣。」
因陀羅冷笑了一聲。「不,你不是不明白。你是明白了真相。」
「是的。」萬相隔了一會說,平靜地注視著因陀羅,「我意識到了我的愚蠢。我並沒有背叛您,陛下。只是……見的一切都令我對自己感到絕望。我讀過那麼多經卷,但這都是虛妄的智慧。我追求的正法,和我父親所說一樣只是個幻影。在人們陷入普遍的瘋狂的時候,善惡在哪裡?正法又能做什麼?我曾經相信正法維持了這世界的基礎,可以它為名,人們做岀來的全都是叫人害怕得無法說岀口的事情……生平第一次,我意識到自己用一生來追求的東西並沒有價值。」
他伸開了手,看著天帝。
「我知道您是來殺我的,來吧,」他說,「請動手吧。結束個已經陷入愚昧和昏暗的生命不是罪過。每多活一天,我對善惡與正法的懷疑就增加一分,這實在讓我太痛楚了……」
天帝一抖,他瞪著萬相。
「你說什麼?」他說。
「請殺了我。」萬相說,「我俯首請求您這樣做。就算你不殺我,我也已經時日無多了,陛下。當初……我認為甘露是您挑起戰爭的藉口,因此永壽城的人們分食它的時候,我拒絕飲用,如今天人五衰的跡象已經在我身上一一齣現。您知道天人五衰的結果是什麼。我會死得十分醜惡、痛苦。我躲到這裡,是不想死在我父親面前讓他傷心。」
因陀羅的眉毛豎了起來。「你……你是向我求死嗎?」
萬相低下了頭。「您是人民心中舉世無雙的英雄。」他說。「找不到正法,我的生命已然如同毫無燭光照亮的黑夜,人們歌頌您結束了人們的苦難和折磨。也請您結束我的折磨吧。」
「你這個蠢貨,萬相!你把我當成了什麼!」因陀羅怒吼起來。
萬相把頭垂得更低。
「死在您手裡,總好過不光彩地死在四面梵天法庭的裁決上。」他說。
霹靂轟然一聲炸響在他們頭頂。
「我從不殺手無寸鐵的人!」天帝吼道。
萬相只是注視著天帝,眼神悲哀,一言不發。
「求您。」他小聲說。
因陀羅覺得自己氣得快發狂了。他咆哮了一聲,雷聲再次炸響在天際。
「陛下!」萬相說。
因陀羅轉身就走,他踐踏大地的步伐如此用力,每一步都帶動一連串的霹靂與火光。他翻身騎上馬,在樹林裡縱馬狂奔。
林中突然岀現一道路障,樹木和岩石堵上了道路。一個男人從路障後的薄霧中沖岀來,他拿著一把闊刀,指向了馬背上的因陀羅。「滾下來!他厲聲喝到,「把你的馬和衣服留下。」
母馬受了驚,揚起了前蹄。男人突然慘叫了一聲,捂住自己被電光刺痛的眼睛。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認出了面前的人是誰。因為憤怒,天帝幾乎已經完全顯現出了本相,那無比高大、光芒四射的身軀。
強盜哀嚎著,扔掉了手中的刀,跪倒在天帝面前。他嘴唇都嚇得發白了,語言就像醉漢一樣東倒西歪地從他喉嚨裡冒出來,「請饒恕我!我有兩個妻子,十一個孩子,必須要養家餬口……」
因陀羅掃了一眼那把刀。他清清楚楚地看得見纏繞在刀上的血腥和冤魂。這個強盜已經用它殺過好些個路過的行人了。
「把刀撿起來!」他吼道。
強盜不知所措地撿起了刀。
「河邊有個苦行者。你去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因陀羅厲聲說。
強盜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天神。
「去!」因陀羅又怒吼了一聲。「我要這樣的獻祭。否則我立馬降雷燒焦你!」
那個強盜爬起來,拿起刀屁滾尿流地朝河邊跑去。因陀羅在原地等待著。
只過了一會,那個強盜就小跑著回來了,他的手裡提著萬相的腦袋,血跡拖了一路,落葉和草叢上一條細長的紅線。
凡人只能看到萬相的一張面孔。那張臉現在雙眼微閉,解脫了的表情十分安詳。
「真奇怪,他一點也沒抵抗。」強盜說,把萬相的頭顱放在了因陀羅的面前。
因陀羅低頭看著他。
「現在,」他說,「把刀拿起來,向我進攻。」
強盜戰慄著抬起頭,看向天帝。
「你殺了一個婆羅門,而且你累積的殺孽已經讓你的家人也受連累,你的妻子和孩子都在接下來所有輪迴裡降生為畜生,遭人宰殺,直到劫末。你是想接受這樣的命運,還是被我雷焚而死就此淨罪?」
強盜的瞳孔在恐懼中放大了。
「快點!」因陀羅又怒吼了一聲。「我不殺手無寸鐵的人!」
強盜嚎叫了一聲,抓起沾滿萬相鮮血的刀,朝天帝衝過去。
又是一聲霹靂在樹林上方炸響。更多的樹木燃燒起來。
因陀羅牽著馬走到了河邊,他彎下腰去洗手。
他的手乾淨極了。
天帝看著透明的水從他的指縫間流過。
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漂亮,手指上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蓋住了由於拉弓和握劍形成的層層厚繭。
他再度騎上馬,朝永壽城奔去。
「舍質王后請您過去共進早餐。」回到王宮換衣服的時候,宮女對因陀羅說。
「我不能去。」他說。
隔了一會他又說,
「讓我獨自待一會吧。
他一個人坐在那面陳列滿他戰利品的牆下。
……你被權力壓彎了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