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神和阿修羅在地界陷入大戰、溼婆找到烏沙納斯的時候,薩提和胡莎絲正坐在宮殿裡玩骰子。

「這種遊戲很古老了,在我那個時代十分流行,我還以為人們已經把它的規則都忘光了。」胡莎絲說。她手裡拿著的骰子表面已經磨得十分光滑,為了這局遊戲才重新又在上面用硃砂畫上了點。

薩提搖了搖頭,她指指那刻在紅色砂岩地板上的十字形的棋盤,用手勢表示這遊戲一直在流行。

胡莎絲似乎對於一個遊戲停留在人們記憶中的時間比自己更長感到不怎麼快樂。

「好吧,」她最後說,「我們光這樣玩很沒意思。願意下點賭注嗎?如果是你贏了的話,我就給你一件好東西。」

胡莎絲起身,從房間深處鄭重地捧出了一個箱子。「你和我年輕時身材很相似,也許它會適合你。

那個箱子描著金線,鑲嵌著貝母和紅寶石,薩提一開啟箱子,金紅的光芒就映紅了她的臉。裡面盛放著一套紅色的衣裙,光鮮如新,顏色絢爛得叫人轉不開眼睛。她的手一放在上面,心裡便盛滿了暖融融的驚訝。這織物輕柔而飽滿,拿在手裡像是光線般充滿暖意而沒有重量。

「它材料可不一般。」胡莎絲說,「金線是我從第一位太陽神密特拉那裡要來的早晨第一束陽光,而紅紗則是我親自從霞光裡汲取而來紡織而成。來吧,穿上試試看。」

薩提順從地穿上了。真是不可思議,就像是真的有層陽光覆蓋在她身上,貼著她的每寸肌膚。

薩提轉了一圈,金紅的織物輕飄飄地飛揚起來。胡莎絲笑了起來。她讓薩提在她面前坐下,開啟了化妝盒,替她上粉、用眼線把眼睛描摹得又黑又大,然後點了唇彩,又把薩提紛亂的短髮束攏在一起紮在頭頂。

「好了。」最後胡莎絲拍拍手,把鏡子遞給薩提。「這樣看,溼婆的眼光並不太差嘛。」

薩提看向自己的影像,心漏跳了一拍。

儘管妝容也不能蓋過她黝黑的膚色,但鏡子裡映岀的不再是帶著稚氣的少女,已經是個女人了。如果溼婆帶著她的聲音回來,這就會是她的新娘打扮。

「很好看。」胡莎絲慢悠悠地說,「那麼,我們來說說你的賭注。如果我贏了而你輸了,你就把你的臉給我,怎麼樣?」

薩提倒抽了一口冷氣,她此刻才驚覺身後的胡莎絲也在透過面紗看著她鏡中的倒影,比她自己還專注。看到她臉上的驚恐表情,胡莎絲停頓了一下,從厚重的面紗後發出輕笑。「……看你這幅樣子,小姑娘。我是在開玩笑。你是溼婆的新娘。我怎麼可能奪走你的臉。」

薩提還是看著胡莎絲。她感覺到胡莎絲剛剛並不是在開玩笑。

沒有臉的紅衣女人替她梳妝打扮……恐慌再度湧上薩提心頭。她確確實實曾見過這個場景。是在什麼地點?什麼時候?為什麼她會如此害怕?

昔日的女神站了起來,走到視窗,抬頭望著那片赤紅的、呆板的天空。「……那個時候,我每天揭開黑暗的天幕,為天宇披上拂曉紅紗,為太陽金車指引道路的時候,也像你這樣……我被一個男人愛著。他的眼睛像是雄鹿的眼睛,是盛滿愛意的湖泊。他為我興建這宮殿,這棋盤也是他為我而刻下的。唉呀,那個時候我多麼喜歡將他的神情作為鏡子,照出我的容貌……」

她的聲音暗啞下去。

「可那個男人背叛了我……一夜之間,他變心了。他遺棄了我,把我扔在了這個被一切人遺忘的地方……本這世上到處都是對我的讚美詩。人們的歌頌給予我無窮無盡的力量,因為天神的魔力正來自於人們的崇拜。可那個人把我關到這裡後,抹掉了言辭中關於我的一切記錄,消去了每顆心中對我的所有記憶,毀掉了音樂和歌聲裡我的所有頌詩。這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記得給我的頌詩,所以,我的力量消失了。而我的臉……我的容貌,也被剝奪了。」

薩提愕然抬頭看著胡莎絲。

但胡莎絲卻似乎誤會了她的意思,她嘆了一口氣。「所以……小姑娘,溼婆也並不是沒有背叛你的可能。他這一走,也許不會回來了。也許將來……你要一直和我做伴也說不定……」

她的聲音又變得有點扭曲,而薩提只是看著這古老的女神。

儘管在胡莎絲嘴裡溼婆有千般不是,可她似乎沒發現他是她唯一的話題。

除了抱怨和詛咒之外唯一話題。

容貌被剝奪了,回憶被剝奪了,被永遠留在這不為人知的地方。那一天受了傷的白色雄牛從天而降,胡莎絲心裡其實感到的更多是驚喜吧?在那之前,她有多長時間不曾和除了雙馬童之外的人交談了?當溼婆無法動彈時,她是不是也對他說過相似的話呢?

——這地方沒人能出去,你永遠也走不了了,所以你就永遠和我一起做伴好了。

溼婆撕裂天空揚長而去的時候,胡莎絲想必非常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