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蠢材!」他厲聲說,「已經被欺瞞過一次,難道你毫無察覺?竟然連這樣一道薄薄的偽裝都無法識破,被阿修羅女愚弄!」

雲發捂著臉,瞪大眼睛看著祭主。他沒覺得這一記耳光很疼。與之相比,被關在籠子裡的少女尖利的咆哮聲刺進耳朵裡,反而更痛得厲害。

「伐樓那還是沒有訊息傳過來嗎……」阿耆尼看著手裡的寶石皺眉說,傳信計程車兵朝他合十行禮,退到了一邊。

阿耆尼長嘆一聲,走出了營帳,抬頭看著天空。用寶石裝飾的黑暗夜幕令人覺得不安。這地方屬於阿修羅和龍蛇那迦,它不會歡迎天神。

現在天帝已經深入地界很遠了,天神的軍隊已經過於分散,拉成了長長的一條細線,最後面的伐樓那的軍隊,至今還在人間慢吞吞地前行。

風吹開了帳篷的簾子,颳得火盆裡的火搖曳,影子在地面變化不休。阿耆尼轉過身,他手下計程車兵帶了一個人進來。

「龍蛇那迦的使者有要事希望見天帝陛下。」士兵說。

龍蛇的使者矮小黝黑,面帶微笑。他看起來像人,但頭上卻有頭冠,嘴巴里的舌頭也是開叉的。

阿耆尼皺起了眉。龍蛇外交場合總愛講求排場,獨身一人的來使十分罕見。

「鄙人名叫多剎迦,能夠拜謁火焰之主宰深感榮幸。」龍蛇使者說,「不知似否能立刻讓我覲見天帝陛下呢?」

「抱歉。」阿耆尼說,「陛下已經休息了。你有什麼事情,可以對我說。」

啊,這個……」多剎迦歪了歪頭,分叉的舌頭從嘴巴里漏岀來,極快地舔了一下嘴唇。「最好能與天帝面談。」

阿耆尼皺了皺眉頭。「這麼急?」

「似的。」龍蛇們似乎因為舌頭分岔,不太能準確發音。「我們那迦一向講求信譽。如果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阿耆尼在心裡權衡著吵醒天帝美夢的後果和那迦使者訊息的緊迫性,就在這個時候,嘹亮的螺號聲響徹了天界軍隊的宿營地。

阿耆尼臉色一變。

那聲音低沉猶如嗚咽,不是天神用的螺號。一聲接著一聲,四面八方都響起了螺號聲。響起了戰鼓聲,號角聲,戰馬嘶鳴,戰象吼叫,猶如狂風呼嘯,震撼森林。他們身處在這聲音的中心,猶如在大渦旋的中心。

成千上萬從睡夢中驚醒、驚慌失措的天神士兵衝岀營地。他們身後是面峭壁,四周是低矮丘陵。傍晩的時候,些丘陵還長滿了茂密的深藍色樹林,現在卻已經變成兇險的紅色。

那不是一夜之間樹上都開出了紅花。紅色是阿修羅旗幟的顏色。漫山遍野的紅色,看不到盡頭的紅色,阿修羅的大軍朝營地移動,彷彿四面紅色的山丘都在朝天界軍隊擠壓過來。

天帝從外面猛衝進了阿耆尼的營帳裡,他顯然剛剛驚醒。士兵在他身後跑著,喊叫著。因陀羅的臉色發青。

「這是怎麼回事!」他厲聲喊道。

「啊,我想,」那迦使者朝天帝鞠了一個躬。「應該似阿修羅王伯利的大軍打過來了。

天帝看向這個矮小的使者。「你是誰?」他喊。

「那迦的使者。」阿耆尼說,他面沉如水,已經在往身上套鎧甲。

天帝倒退了一步,盯著那個使者。

「這是背叛!」他指著營帳外,海螺和戰號聲依舊此起彼伏,令天界的軍隊陷入恐慌之中,「你們答應過會替我牽制阿修羅的軍隊,阻止他們包圍我們!」

「啊,似的。」多剎迦微笑著說,畢恭畢敬把一冊貝葉遞給了天帝,「我的來意就是為此。我們那迦之王婆蘇吉經過考慮,現在決定中止和你們的盟約。」

天帝一把抓起放在臬子上的佩劍,拔出刀砍掉了多剎迦的腦袋。

無頭的軀體栽倒在地上,從顱腔裡鑽岀一條小蛇,很快就鑽入地下不見了。阿耆尼在旁邊皺了皺眉。「是條雙頭蛇。」他說。

天帝臉色鐵青,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金戈碰撞和喧囂聲在迴盪,他卻猶如一尊雕像。

他那樣子叫阿耆尼想起了世界少年時代他所認識的那個年輕雷神。

那時候,因陀羅只是個因為力量過於狂暴而被父母丟棄在荒野之上四處遊蕩的年輕雷神,只能依靠攥食動物內臟為生。如果沒有自己、蘇摩和伐樓那,那個因陀羅恐怕早已經死去,屍骨無存。

阿耆尼單膝在因陀羅前跪了下來,垂下頭顱。

「陛下,只不過是又一場戰鬥而已。」他說,「我陪您同面對,無論結果如何。」

侍從走上來,哆哆嗦嗦替天帝穿戴盔甲。他的手發抖,竟然把天帝的劍掉在了地上。

阿耆尼揮手趕走了侍從,自己把劍撿起來,替天帝細心地佩戴好。

因陀羅打了一個寒噤。他低頭注視著替他佩劍的阿耆尼。雷神似乎第一次想起來,很久很久之前他所認識的火焰之主宰……並不是在他面前這麼恭順如僕從的人。

伯利站在自己的戰車之上,握緊了八匹駿馬的韁繩。婆羅恩奢迦與商波羅這兩位王公跟隨在伯利的兩側,因為激動和憤怒,兩人都在咧嘴微笑。

阿修羅王看向亂作一團的天界軍隊。那裡有一頭巨大的四牙白象,白象上有一位天神,身後旗幟上燃燒著雷霆環繞金剛杵的圖案。

「那就是因陀羅?」伯利問。

商波羅點點頭。「應該就是他。」

伯利目不轉睛看了片刻,「發動進攻。」他說。

三個方向的阿修羅大軍發出驚天動地的吼聲,彷彿一場氾濫的洪水越過堤壩從丘陵上湧下。天帝計程車兵完全被嚇呆了,阿修羅的第一波箭雨落下時,根本無人指揮士兵閃躲和抵擋,無數人被射中哀叫著倒下,更多人絆倒在他們身上,無法躲開接下來的第二波箭雨。

阿修羅騎兵衝到了天界軍隊面前時,天界大多數人都還沒有來得及上馬。阿修羅武士們甫一衝鋒就踏翻和帶倒了無數士兵。商波羅猶如一頭殘忍嗜血的老獅子哈哈大笑,他手中的刀猶如一團旋轉的紅光,飛舞到哪裡,哪裡就散開一團血霧,飛起人頭和斷肢,婆羅恩奢迦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沉著地指揮著自己的軍隊包圍和堵截天神的去路,他看到遠方太陽神蘇利耶似乎正在大喊大叫,替天界軍隊和天帝尋找企圖脫離戰場的道路,就拔出箭來射落了對方的黃金旗幟。

阿耆尼護衛著因陀羅,率領著步兵想要從側面突圍,但卻正好迎面撞上了伯利的象軍,一千頭披甲大象排成四列,將天界軍隊的去路死死堵住,持著強弩的弓箭手靠著大象的掩護,將試圖從大象身下和縫隙之中衝過去的騎兵一批又一批射下馬來。大象的戰陣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巨大的象蹄踏死和踏傷無數試圖從巨獸腳下逃生的人。天神的整個營盤彷彿暴風雨來臨時的蟻穴。紅色的洪流沖垮了蟻穴,洶湧的水流將螞蟻們一衝而散。

離戰場幾十由旬之遠,黑森林中依舊保持著寂靜。烏沙納斯獨自坐在祭火前。

風止了,烏沙納斯面前的那堆火焰悄無聲息鑽回了木柴裡。

他默不作聲,伏下身去。不用抬頭,他就知道他等待著的人已經來了。

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時,他內心裡就燃起過的那種令他憎惡的猶如焦油沸騰起來的恐懼,多少年過去了也從未消失,從未減弱。那壓迫感越來越近,彷彿要將他的皮膚壓進血肉,血肉壓進內髒。但烏沙納斯只是伏著。忍耐著。等待著。

對方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看來你知道我要來。」

烏沙納斯把頭碰到了地上。

「我聽摩耶說你帶走了薩提時就猜到了。」他輕聲說他抬起頭來。新月映照當空,溼婆俯瞰著他。「那麼你也一定猜到了我來做什麼。」毀滅神說。

「世尊,如果您是來討回薩提的聲音的,恕我無法辦到。」烏沙納斯說。

「你想違抗我?」溼婆說,並不生氣,只是有些好奇。

烏沙納斯再次伏下身去,朝溼婆行禮。「世尊,我是從你這裡獲取了力量。對此我一直非常感激,但……」

他站了起來,抬頭直視著毀滅神。祭司的黑袍滑落,下面露出嶄亮的鎧甲。「……您現在一直在阻礙我。您奪走我要的東西,殺死我的女人。我不得不與您一戰。」

溼婆揚眉。本已經熄滅的火焰再度燃起,周圍的森林發出尖利的呼嘯聲,風再度刮起來,在遠方,戰爭依舊在令大地震動。

烏沙納斯拔出寶劍,劍鋒化為一道白光,從中分出千萬道銳利的鋒芒,朝溼婆迸射而去。

溼婆閃身躲開了。他舉起手來,想要召喚他的影子,但卻沒有回應。

他朝腳下看去,身旁的地面上是空白的。

不僅是他,周圍的樹木、岩石……任何有實體的東西,也全無影子。所有的事物猶如無根的樹木,虛浮在大地表面上,顯得怪異而虛假。

這是一片……無影之地。

溼婆抬頭看向烏沙納斯。

「您以為我會不做任何準備嗎?」烏沙納斯微笑起來。「任誰都知道您最可怕的武器是什麼……」他一躍而起,身形化為迅疾的光影,朝溼婆刺去。

溼婆閃身躲開了烏沙納斯的攻擊。烏沙納斯揚起一隻手,大地裂開,粗大的藤蔓攜帶著尖銳的芒刺沖天而起,擋住了溼婆閃避的方向。

溼婆又向後退去,烏沙納斯再次一揚手,後面的火焰巨浪般騰起,火牆擋住了溼婆的後路。

溼婆已經退無可退。

寒光自烏沙納斯眼中一閃而過,他揚起寶劍就朝溼婆斬去。

似乎是慌忙之中無計可施,溼婆竟然舉起左胳膊來格擋。鏘地一聲,鋼鐵的寶劍在溼婆的血肉之軀上碎成了數段,飛濺的碎片劃傷了烏沙納斯的臉。

烏沙納斯還沒有來得及作出反應,溼婆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臉。

烏沙納斯覺得就像一面山崖迎面壓在臉上,溼婆掌心的壓力幾乎碾碎了他臉上的肌肉和骨頭,他的後背撞上了樹木,砰然將它們撞歪或是撞裂,溼婆的力量像一艘破浪的鉅艦,將烏沙納斯一直向後推去。

巨大的衝力令樹林被撞倒了一大片,泥土波浪一般翻滾開來,藤蔓凝固在空中,火焰靜止不動,樹立起來的岩石上到處都是巨大的龜裂。

溼婆按住烏沙納斯的臉,將他整個腦袋都按進了身後的岩石裡。

「烏沙納斯,是誰告訴你……破壞神無動於衷地說。「我只能憑藉我的影子作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