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羅的軍營中人喊馬嘶,僅隔著一個河谷,地界的黑森林裡靜悄悄的,鴉雀無聲。
烏沙納斯正在森林中大樹和岩石環抱的一塊半圓形空地裡不知道忙碌些什麼,阿修羅大臣走到空地旁邊。
「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太白金星之主?」他聲音冷淡地問。
烏沙納斯直起身來,朝檀波露出一個笑臉。
「多謝你賞光能過來。」他說。
「我只不過奉陛下的旨意前來,因此你並不需要感謝我。」檀波說,他那張幹練的臉板得死死的。
「怎麼樣都行。順帶一問,我們的游擊回來了嗎?前方軍隊的情況如何?」烏沙納斯不以為意。
「託你之福,我們一直在不斷撤退,接連丟失國土和防線,真是一潰千里。」檀波冷冷地說。
烏沙納斯哈哈大笑起來。「這怎麼是我的功績,這不全是因為天帝指揮得力,作戰勇猛,英明神武嗎?」
檀波皺起了眉頭。「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我不能參與接下來的戰役。」烏沙納斯又低下頭繼續工作,「不過我覺得這無關緊要。陛下無需我去指導他如何殺敵制勝。而且按照你的說法,我要是在陣前出現,還會影響軍心。」
「因為許多王公對你對牛節王的作為心知肚明。」檀波冷冷地說,「他們既不希望你在他們身上重演那一套,也不希望你在陛下身上重演那一套。」
烏沙納斯抬起頭來,看著檀波。「伯利陛下並不一樣。」他用一種難得的認真的口吻說,「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喜歡做清道夫的工作,滿足留在幕後,民眾的歡呼和花環和公開的榮譽在我看來都很愚蠢。算了,我請你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和你吵架的。所有人都忙於戰事,因此我想只有你有空。明後兩天,我可能在任何時候召喚你。那個時候,請你務必要出現在這裡。」
「理由呢?」檀波心口升起了一股細微的怒意。烏沙納斯直起身來,他笑眯眯地看著檀波。「我提供的任何一個理由你都會反對,」他柔聲說,「因此你不必問。你只要來就行。」
檀波火冒三丈,他轉身就走。
「等一下,」烏沙納斯在他身後喊。他趕了上來,「這個你拿著。」
他想把一個精巧的銀壺放進檀波手裡。檀波低頭看著。「這是什麼?」他嫌惡地說,「又是什麼不能說出的理由?」
「不是。」烏沙納斯眼裡的笑意消失了,「妙賢王后的忌日快到了。你的家族要為她舉行水祭的,對不對?這個銀壺能源源不斷流岀清水。我特地讓大匠給造的。」
檀波猛地抬起頭來。「你——你還敢提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一直認為是我害死了你姐姐。」烏沙納斯說,「沒錯,如果不是我把地界的王位送回伯利陛下手中,他就不會為了舉行王祭而帶著軍隊討伐和征服王公們;如果不是因為跟隨陛下四處征戰,妙賢王后也不會小產而死。」
「你是故意建議我姐姐跟隨陛下出徵,」檀波的臉變得青白,「假如她不死,你也會想其他辦法讓她離開陛下身邊。因為你希望陛下能和其他王公聯姻,這樣能加快統一地界的步伐。」
烏沙納斯看著伯利的御者。
「你非要這麼認為的話,」他靜靜地說。
「可你失望了,」檀波冷笑一聲,「當陛下在我姐姐的火葬堆前發誓終身再不娶的時候,你失望了吧?無論你再怎麼懇求、威脅、欺騙,陛下都拒絕再迎娶其他女人。」
「陛下,」烏沙納斯苦笑著說,「有時候,他真的長著一個農夫的腦子。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哪個國王后宮裡沒有王后。你覺得為此感到開心嗎?陛下還沒有子嗣。你是他的大臣,你覺得你應當為此開心嗎?你在為所有懷抱野心覬覦寶座的王公開心嗎?」
「我姐姐,」隔了很久檀波才說,他在壓抑自己的怒氣。「當我父親將她嫁給陛下時,她並沒有渴望著成為地界或者三界的王后。」
「是啊,」烏沙納斯不動聲色地說,「我承認,是我的出現叫陛下產生了征服世界的慾望,但你從小就在陛下身旁長大,你很清楚他的才具。他命中註定會稱王。難道你願意讓他一輩子去做個毫無野心的農夫?安安靜靜統治他那個小河谷到老,然後如他所願去雲遊四方?用耕牛的軛套在一頭雄獅身上,你忍心嗎?」
檀波勃然大怒,有一刻他看起來想要出拳揍烏沙納斯;但他轉眼就冷靜下來了。他看見烏沙納斯眼角閃動的光芒,他知道如果自己失控,那正好如了烏沙納斯的意。
「接受這禮物吧,檀波。」烏沙納斯低下了頭說,「你姐姐是一個賢德的女人,理應獲得人們的尊重和敬佩。」
「只有她死了,才能引發你的敬佩。」又隔了一陣檀波才說,但他接過了烏沙納斯手裡的銀壺。
「講和了?」烏沙納斯眉花眼笑地問。
「我會用這個來喂家裡的狗。」檀波平板地說,「它們會喜歡同類的氣味。如果你沒有其他什麼事情,那麼容我告辭。」
他禮貌地合十行禮,轉身大步走開。而烏沙納斯一點也沒有生氣。
「記得我召喚時要岀現,」他善意地提醒,「陛下的旨意。
檀波頭也沒回。
森林裡再沒有其他人了。烏沙納斯獨自坐了下來,點燃了面前的那堆祭火。
隔著河谷,遠方彷彿有另外一座森林在緩緩移動,那座森林的樹木是槍矛和刀戟,樹葉是旗幟和鋒刃,阿修羅的大軍正在行進,他們的步伐震動了地界的大地。
「好啦。」烏沙納斯低頭注視著跳動的火焰,「讓我賭賭自己的運氣吧。」
天邊似乎閃過了一線雷光。天色變得發紅,令人毛骨悚然;風也刮起來了。
雲發在車輛的搖晃中醒了過來。
有一陣子,他迷迷糊糊地以為自己還是在與心儀的女孩起旅行,夕陽之下,膚色如蜜的少女趕著車,紫色的花朵在髮際輕搖。
但當他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身在囚籠之中。車輛載著兩個囚籠搖搖擺擺,他轉過頭,看見女孩縮在另外一個籠子的一角,雙臂抱著膝蓋。
她衣裙上都是血。
雲發嚇壞了,他撲到籠子邊上,「薩提,薩提!」他喊,「你沒事吧?」
「別為她操心了,她好得很。」旁邊有人說,雲發轉過頭,看到一個胖子,坐在十二人抬著的軟轎上。這胖子全身都是金銀珠寶,光芒耀眼,看起來像個暴發戶,面容也臃腫醜陋不堪。
「她剛才殺了七個天界計程車兵。」這胖子說。
雲發打了一個寒噤。殺人?
胖子拿岀手巾來擦了擦汘。「我手下人發現她在大開殺戒時原本想把你們當場處死,」他說,「這女孩卻說你是祭主的兒子,而那些士兵們想殺你。這是真的嗎?」
「是的。」雲發急忙說,「我是祭主之子云發。我……我跟隨阿修羅的蹤跡到了地界,伯利讓我護送達剎之女薩提迴天界。」
「哦?」胖子笑起來活像氣上不來的喘息。「那你們可真夠南轅北轍啊,你們偏離正道很遠。」他看了一眼囚籠裡的女孩。「這麼說,這姑娘就是達剎仙人的女兒?」
「是的。」
胖子又笑了一聲。「我是一切財富及智慧的主宰俱毗羅。現在你們在我的軍中。」
雲發急忙合十。「原來是北方護世天王。」
「這姑娘說見到祭主就可以確認你身份,很好,那我們就去見他——他就在前方不遠。」
雲發鬆了一口氣。「沒事了,薩提。」他看向身邊的同伴,女孩只是很快抬了一下臉,又垂下了頭,她的眼神里毫無欣喜。
他們一路走,前方不斷地送傳言寶石過來。
「阿耆尼請您加快行軍速度。」
「天帝陛下已經進入地界深處了。
俱毗羅只是揮揮手,把這些寶石扔到角落去。雲發發現那裡已經積攢了很多這樣的寶石了。整個軍隊像在進行一次規模龐大的野外郊遊,還有無數的隨軍妓女、小販乃至歌人跟隨在軍隊兩邊,把前進的速度拖得越發緩慢不堪。
傍晚時分,財神的軍隊在一座小山腳下停下駐紮,這裡已經建起了一座大營,先行的軍隊似乎已經在這裡停留了相當長的時間,士兵們懶散地聚在一起,要麼三兩成群遊手好閒,要麼燒火做飯去找女人,毫無開戰前的緊迫感。
轎輿和帶著囚徒的車輛在一頂營帳前停下,俱毗羅在侍者的攙扶下勉強地走下了地,帳篷簾子一掀,披戴鎧甲的祭主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看到俱毗羅,一愣,轉頭看到俱毗羅身後的雲發,又是一愣;等看到了雲發旁邊的少女,他睜大了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
俱毗羅指向雲發,「師尊,他是你兒子嗎?」
祭主掃了雲發一眼,皺起了眉頭。「的確是我那個沒出息的兒子。」
「啊,果真如此?那我真是失敬了。」俱毗羅揮了揮手,讓士兵把雲發的囚籠開啟。
雲發跳下了車,到父親面前彎腰低身行觸足禮。祭主低頭看著他。
「搞得這麼狼狽不堪,你真給我丟臉。」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
雲發的動作僵了一僵,他起身,臉上還是勉強地帶著笑,轉頭看向俱毗羅。「請把她也放岀來,」他指著另外一個囚籠說,然後看向祭主,「父親,您認得她吧?她是薩提。」
但祭主卻一言不發,雲發發現父親盯著籠子裡的女孩,臉奇異地扭歪了。
「父親?」他說,覺得很惶恐。
祭主推開雲發,朝關著女孩的籠子走去,一邊走一邊唸誦著咒文。周圍的空氣驟然緊起來,祭主越走越快,最後大喝出聲。
「改頭換面的易形者!這裡是真理之地,現出你的本相來!」
籠子裡的薩提大叫了一聲,像頭小山豹一樣撲在籠子上,雲發睜大了眼睛。
那不是薩提,而是個皮膚比薩提更白晳、個子比薩提小的女孩子。
而他並不是認不得她。那場血腥的劫持發生時,就是她化成海洋之子聞杵、幾乎當著雲發的面砍掉祭主一條胳膊。
祭主雙眉倒豎,回過身就扇了雲發重重一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