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不知彈奏了多長時間,她手指和胳膊都開始發酸。

雙馬童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她聽著他們慢慢走遠。隔著一座沙丘,他們在嚎啕哭喊,聲音裡浸透了悲傷。她開始奇怪,為什麼最開始她會覺得他們毫無感情。

她放下維納琴,抱住自己的膝蓋,開始想念塔拉。

塔拉睜開了眼睛。

「外面……好吵。」她輕聲說著。清晨的光線從帳篷頂上漏下來。外面計程車兵和車輛源源不絕地經過。「已經早上了嗎?」

蘇摩剛剛穿戴完畢,他轉身,朝她低下身去。鎧甲在他身上彼此碰撞,發岀細微的聲晌。他握住了塔拉的手。「你醒了麼?」他低聲說。

「我夢到了薩提。」塔拉說,「她還是那麼小的小姑娘的時候。我們正在旅行前往天界。有一天晚上,我們在一個森林附近露營。半夜醒來時,我發現她不見了……」

蘇摩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額頭。「祭主之子云發護送她迴天界,她現在很平安。」他低聲說

塔拉唇邊露出一個苦笑。

「但願如此吧,」她低聲說。

蘇摩伏下去吻了吻塔拉,她嘴裡還帶著那絲淡淡的涼意。

「奇怪,我又感到困了……」塔拉閉上了眼睛。「怎麼變得這麼愛睡覺呢?」

蘇摩看著塔拉在自己的懷抱裡睡了過去。他將她的身體輕輕放回床上,鑽出營帳。他吃了一驚。阿修羅王伯利站在門口等著他,地界之主穿著鎧甲,胸口上鑲嵌著一顆鴿子蛋大的紅色寶石。他旁邊站著負責為塔拉診斷的那個年輕瘦小的醫師。

蘇摩一言不發,低頭朝伯利行禮。

「我猜到你會在這裡。」伯利說。

「前線怎麼樣?」蘇摩輕聲問。

「一切進展順利。因陀羅的軍隊已經進入地界,前鋒離我們還有四十由句的路程。……他殺出興致來的時候,都會大叫大喊,要求你來與他對陣。」

這樣說的同時,那個方向的天邊又是一聲雷聲炸響。

——喂!蘇摩,你還活著嗎?

——活著啊!因陀羅,你也要活下去!

蘇摩垂下了目光。

「陛下,」他說。

伯利似乎並不介意。「嗯。」他說,「我知道你不願意和他正面為敵,我會讓你避開他的。不過,我建議你還是把塔拉送回都城去,在那裡她會得到更良好的照顧和醫治。」

蘇摩猶豫了一下。「謝謝陛下的善意。」他說。

一個外表清癯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模樣像個婆羅門,不過卻穿著盔甲。蘇摩認岀那是伯利的大臣和御者檀波。

「陛下,」檀波低聲對伯利說,「羅波那……那個自封的羅剎王想見你」。

「羅波那?」伯利想了一想。「這次羅剎死傷的人很多……好吧,我去見他。」

阿修羅王在大臣的陪同下轉身朝他的將軍們走去。蘇摩轉過頭看著留下來的醫師。

醫師明顯在蘇摩的目光下畏縮了一下,連帶眉毛上的胎記也顫抖了一下。他很年青,還沒虛偽到會掩飾自己恐懼的地步。

「塔拉的情況到底怎樣?」蘇摩說。

「她……她需要更多的靜養。」醫師說

「別騙我。」蘇摩的聲音很平穩,他盯著醫師。「她正在不斷衰竭下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醫師畏畏縮縮的。這是清晨,一點不熱,但蘇摩看得到他額頭的汘珠。「我們已經給了她最好的藥。」他說,「她會慢慢恢復……」

「跟我說實話。」蘇摩說。「請。

醫師緩緩抬起頭來,看著蘇摩。

「烏沙納斯大人不讓我告訴你。」他說。

「意料之中。」蘇摩說。

「他說,您是位很有勇氣的人。」醫師說,「可就連戰場上最勇敢的人都未必具有能接受真相的勇氣。」

「他真是無論何時都不忘挖苦我。我唯一具備的是背叛的勇氣。」蘇摩苦笑起來。「我受得了。告訴我。」

「如果她失明的情況持續下去,她會很快持續衰竭下去……直到死。」

「如何醫治?」

「很抱歉,這種情況無藥可醫。」

「會不會是誤診……」

「不可能。」醫師毫不猶豫地說,再不顯得恐懼,因為這是他的領域。

蘇摩後退了一步。他意外地平靜。

「的的確確是,」他說,「無藥可醫了?」

「陛下,您不會真的要把那一千套盔甲給那個羅波那吧?」檀波跟在伯利身後低聲地問,藩王和大武士們正為他們讓出道路,朝伯利鞠身行禮。

「這是戰前我們說好的。」伯利說,「他提供誘敵深入的前鋒,我給他武器和裝備。」

「這是蘇羯羅的主意。」

「沒錯,但也是我核准的。」

「羅波那像驅趕牲畜一樣驅趕同胞去送死,用來換取裝備。」檀波皺了皺眉,「而且陛下,你看到他那雙眼睛了。」

「看到了。怎麼?」

「野火一樣。哪怕是最有力的天神,在看到他那雙綠眸的時候都會忍不住顫抖著把目光移開。我從未沒看過這樣毫無理性、只有貪念的火焰。我問他,你的人馬現在傷者很多。你難道不需要補給和醫藥嗎?他卻回答我說,反正該死的人總是要死的。」

伯利停下來,看了檀波一眼。

「他這麼說的?」他問。

「陛下,他已經誅滅了許多反對他的羅剎部族。給他一千套盔甲,一年之內他就能組織起一隻軍隊,滅掉十個反對他的部族,攻打下三五個城市;十年之內,他就能滅掉一百個反對他的部族,攻打下五十個城市。」

「那你認為該怎麼辦?」

「給他其他東西。村莊,田產,珠寶,女人,綾羅綢緞,什麼都好。就是不要給武器和裝備。」

「檀波,你說這話的口氣倒像你一貫反對的蘇羯羅。」

「陛下!」檀波很不高興地叫了一聲。

「你既然看過那雙眼睛,也應當明白,珠寶和女人能令一個貪婪的暴君滿足,可無法填滿這個羅波那的胃口。」伯利說,「這一千套盔甲我還是會給他,因為這是我的許諾。」

檀波還是直皺眉頭。伯利忍不住咧嘴一笑。

「行了,檀波。我們還有商波羅那頭老獅子把守著邊境,羅剎們懼怕他,就算是羅波那也一樣。更何況所有羅剎都受毀滅者溼婆統御和管制。只要溼婆還在,他那把野火就燒不起來。」他拍了拍檀波的肩膀,「我去見羅波那。蘇羯羅剛剛來找我說他現在想請你幫忙。你去找他吧。」

檀波瞪大了眼睛。

「陛下,我……」

「去吧。」伯利絲毫不以為意。「我知道你和蘇羯羅不和,但王公們都在這裡,不要在這個時候讓他們看笑話。」

檀波默然無語,後退了一步,朝伯利彎腰行禮,服從了君主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