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拔出了佩刀,抓起薩提的頭髮,還沒等薩提反應過來就一刀割斷了她的長髮。

雲發等在阿修羅宮城外的涼亭裡,注視著通向城外的大道,他看見成群計程車兵驅趕著馬匹和大象朝外走去;在城外的原野上,密密麻麻全是軍隊的旗幟和營帳,看了叫人心涼。雲發心中充滿了不安;這場大戰不知道會耗去天界和地界多少人的性命。

一個模樣幹練的中年人朝他走來,中年人身後被兩個侍女攙扶著的低垂著眼簾的少女,雲發站了起來,心突然跳得快了。那女孩有著捲曲的長髮,膚色如蜜,正是薩提。

「我是伯利的大臣和御者檀波。請你把這兩封信分別轉交祭主和達剎仙人。」檀波說著,把封好的布帛遞給了雲發。雲發摸了一摸,知道里面放著兩顆傳言寶石。但是他心思全不在這上面。檀波身後的少女亭亭玉立,眼簾低垂,但似乎氣色尚好。雲發稍微鬆了一口氣,朝薩提侷促地笑了笑。

此時,另外一隊士兵從涼亭邊經過。這隊士兵似乎保衛著兩個女性,其中有一個人因為膚色黝黑而看不清楚面目,頭髮削得短短的,像個小男孩。有一瞬間雲發覺得那個身影十分眼熟。但他沒有來得及多想,那群人就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了。

檀波帶著雲發和薩提走到一輛騾車旁。拉車的青色騾子皮毛上有漩渦一樣的斑紋,青銅車頂上描繪有火焰花環的紋章。「請您務必向達剎仙人轉達伯利陛下的歉意。他對發生這種事情感到遺憾。」

雲發鼓起了勇氣。「既然這樣,塔拉也……」

檀波根本就沒看這個年輕的婆羅門。「但是,地界的主宰接受了蘇摩要求庇護的請求,就斷沒有再反悔的道理。這輛車上有伯利陛下的記號,阿修羅們不會傷害你們。請兩位速速離開吧,不要捲入戰火之中。」

他身後的阿修羅計程車兵們一擁而上,不容分說就將雲發和薩提包圍在中間,將他們送到了城門處,隨即就返身折回。披著鎧甲的戰象邁著沉重的步伐擦過他們身旁,來來往往的軍隊都不朝他們看一眼。

雲發緊張起來。

「薩……」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止住自己口吃的勢頭。「薩提。你放心好了。我會把你送回你父親那裡去的。你姐姐也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薩提坐在車廂深處,依舊低垂著頭,一言不發。雲發感到更加緊張了。

「他們沒有把你怎麼樣吧?」他說。

薩提似乎輕輕地搖了搖頭。雲發稍微鬆了口氣,拿起了韁繩和鞭子,然而折騰了半天也沒有弄眀白如何駕駛車子。

一隻帶著綠松石手環的纖細可愛的手從雲發背後伸過來,接過了韁繩,輕輕一拉一抖,兩頭拉車的騾子就乖乖朝前跑了起來。

雲發目瞪口呆,轉過來看著薩提。

少女歪著頭注視他,突然露出俏皮的一笑,眼睛閃閃生光。

「你好傻呀!」她說。

雲發心裡猶如捱了一記重擊。

眼前女孩的笑容猶如反射在溪流上的耀眼陽光,以往薩提從未對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呆呆地看著蜜膚捲髮的少女,沒有留意自己映在她眼裡的是個臉上滿是青腫的趣怪形象。

騾車在路上行駛。沿路的行人和士兵們看到車輛上伯利火焰花環的徽記,紛紛停下為它讓路。滿面通紅的雲發最終還是搞清楚瞭如何駕駛它,從女孩手裡接過了韁繩。

羅提站在遠處,一隻手支著下巴,皺眉注視著那輛騾車。她一反常態地沒有笑,也沒有說話,抿著豔紅的嘴唇。她用目光追隨著化成薩提模樣的女兒同騾車一道遠去。

「可以出發了嗎?蘇羯羅尊長還在等著。」通圖在羅提身旁低聲問。可這麼說的時候,他的眼睛也看著逐漸遠去的天乘。

幾個象伕用長而有刺的驅象棒驅趕著渾身披掛著堅硬皮盔甲的大象緩慢地朝城門方向走去,巨象龐大的身軀擋住了他們注視著騾車的視線。

「我們走吧。」羅提嘆了口氣。她轉過身登上了另外一輛青銅造的大車。拉車的是四頭皮毛淺藍、有著長鬃毛和長牙的巨大野豬,它們的眼睛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薩提就坐在車中,她的手和腳被牢牢縛住了。通圖跳上車伕的座位,這群兇猛的野豬拉著車奔跑起來,朝波陀羅背後的另外一個城門駛去。

他們穿過波陀羅的街市,穿過狹窄的、有曲折下水道的居民區和大武士聚集的練武場。就在快要岀城的時候,薩提突然拼命掙扎起來,後背用力撞在車廂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憤怒,淚水在眼眶閃動。

羅提抬頭一望,看到月神蘇摩站在城門附近神廟的臺階上,被一群阿修羅士兵包圍著。他還是一襲白衣,腰掛佩刀,只是白銀的刀柄上鑲嵌了一塊巨大的紅色寶石,顯得很突兀。他正注視著城樓上伯利那燃燒著的花環旗幡。野豬所拉的車輛經過他面前的時候,他似乎聽到了響動,目光朝這邊投過來。

就在此時,一隊士兵抬著一架步輿停在了蘇摩身後。蘇摩轉頭朝轎輿走去,伸岀了手,將眼上蒙著白紗的塔拉從步輿上攙扶了下來。

薩提掙扎得更加厲害。羅提伸岀了手,輕輕地按住了薩提的胸口。薩提的身體僵直了,全身都放軟下來,垂低了頭,不再掙扎。

車輛轆轆地駛向城門外,拐了一個彎,烏沙納斯在一個廢棄的離宮廢墟旁等著他們,廢墟周圍長滿了枝繁葉茂的黑檀樹,樹葉和所有地界植物一樣都是深藍色的。羅提走下車來。

「我必須跟隨陛下一同出征,所以無法陪同你們一起前往,但我會讓通圖帶著士兵護送你們去摩耶的森林。」烏沙納斯對羅提說。

羅提盯著烏沙納斯。她臉上帶著冷漠的神情,紅豔的嘴唇拉成一條冰冷的直線。「你真過份,蘇羯羅。」她說,「你又讓我的女兒去做那種危險的事情。」

「她也是我的女兒,羅提。」烏沙納斯說,「別忘了,是你的教導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明明是你把她教導成這樣的。」

「天乘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說。」烏沙納斯皺起了眉。「薩提就交給你看管。你們一路要小心。」

羅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與此同時卻低下了頭。「明白。」

「你要時時刻刻待在她身邊。假如有人來搶奪或是干涉,那麼就算殺了她,也不能讓她落入其他人手裡。」

「明白。」

「通圖,你的職責也是一樣。」烏沙納斯轉身對士兵頭領說,「有必要的話就動手殺掉她。不要心軟。知道嗎?」

臉上帶著細疤的阿修羅武士皺眉看著車裡的薩提,有點走神。

「通圖?」

通圖轉過頭來,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明白。」

「那麼……」羅提抬頭看向烏沙納斯,突然又變回平時的那副親切腔調,「我冒著違逆伯利陛下的危險替你做這樣的事情,有沒有什麼獎勵呢?」

烏沙納斯看著她,突然笑了。這種時刻,他看起來總是像一個真正的甜蜜情人。

「你可以吻我。」他說

羅提露出一個輕蔑的笑來。

「哦,何等慷慨的禮物呀。」她用嘲諷的語氣說,「能容我回來再取嗎?」

就在此時,陀溼多從烏沙納斯背後的黑檀樹下走了出來。老匠人臉上依舊毫無表情。

「稍等一下。」他說,「我有一封給摩耶的信。」

他走到野豬所拉的車旁,把一顆寶石遞給了羅提,這麼做的時候,陀溼多的目光從羅提身上轉到了薩提身上。他似乎猶豫了片刻,然後慢慢地把手伸到了薩提頭上。

薩提渾身都顫抖了起來,眼睛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睜大,她知道,下一秒鐘那種撕裂身體的痛苦又要降臨。

但什麼也沒有發生。

陀溼多隻是像觸控孩子的頭頂進行祝福一樣,輕輕地摸了摸薩提頭頂。

隨即他放下手,離開了車廂。

「有意思。」烏沙納斯看著他說,「大匠,你最後一絲慈悲心依然尚未死去。」

「誰也不知道她是否還能活著回來。」陀溼多說,「她也曾照顧舍衍蒂到最後一刻,我原本以為你會對她有所感激。」

烏沙納斯看著薩提笑了。

「我該剛感激她嗎?」他輕聲說,「她將商吉婆尼留在夢中,以為那是對舍衍蒂好。那是她自己以為的善事。在我眼裡,卻是極惡。就是她這自以為是的好意殺死了舍衍蒂。只要對方用意是好的,不管那自以為是的、愚蠢的善心最後造成的結果如何,世人都必須要對其心存感激,否則就是不知感恩嗎?很抱歉,我無法接受那種噁心的邏輯。」

此時,野豬所拉的車已經啟動,士兵們騎上駿馬,跟在車後,朝著西方而去。

「你看看那小姑娘眼睛裡的神情。」烏沙納斯說,「我們給她的折磨足夠讓人變成窮兇極惡的食屍鬼。你還是祈禱她不要活著回來吧。」

陀溼多什麼也沒有說。他的一隻手裡此刻握著那頭小小的石頭黑羚羊。他輕輕一用力,那石頭羚羊就在他粗糙的掌心裡化為了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