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著駿馬的土兵護送野豬所拉的車輛,越過黑暗籠罩的大地,很少停下休息。他們經過無數叫人驚歎的地界景觀:阿修羅王延綿數百由旬的牧場,頭戴孔雀翎的牧人在此為地界之主放牧雄健的牛和駿馬。翻騰著白浪的大河隔開田野和農莊,成百的城鎮臣服在伯利的治下,有銀頂神廟、高大的城牆和火焰旗幟,阿修羅武士們乘坐戰車和戰象匆匆離開這些堡壘和領土,前往波陀羅參加伯利的戰爭。只有地界才出場旳黑鹿和生下來就披戴鱗甲的食肉獸出沒的森林,雲霧繚繞的群山緊貼著天空,阿修羅們就是在此燒化先人的骨殖,將它們化為寶石星辰放到天上。但薩提對這些奇觀毫不關心。大部分時間裡,她都靠著車廂昏睡,剪短的頭髮遮住了額頭和麵孔。就算醒來,也只是麻木地盯著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塊木板。

「羅提夫人,這小姑娘看起來精神很差啊。」有一天他們紮營休息時,通圖對羅提說。

「旅行的終點恐怕也是她生命的終點。」羅提笑著說,「知道這種事情,怎麼可能還會有精神?」

通圖摸了摸臉上的細疤,拉下了臉。

「你不樂意?」羅提眯著眼睛笑著說。

這個阿修羅武士皺起了眉。「沒什麼樂意不樂意的,蘇羯羅大人的命令,我應當服從。」

他們越來越深入蠻荒,村莊和田園都已經消失不見,即便是地界之主的言語也不能到達這麼偏遠的山林。爬蟲和蟒蛇從路邊的藤蔓垂下來,只有野豬能拉著車穿過這些顛簸不平的狹窄山路,在茂密的森林中以長牙掘開通道。

在荒無人煙的森林中跋涉了數日之後,他們終於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座巨大的城池突兀地出現在叢林重重包圍之間,先行計程車兵撥開灌木看到它,禁不住發岀了驚呼。這城市佔地遼闊,燈火輝煌,城牆高聳,身著重甲、威武雄壯計程車兵來來回回地巡邏,看到通圖這隊人馬時,守衛們齊齊發岀怒吼,從城牆上拉開弓箭,瞄準了他們。

通圖條件反射般地舉起盾牌,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羅提。「我們走錯了嗎?這裡什麼時候冒出一座城市來了?」

「不,就是這裡。」羅提走下車來,朝著城頭提高了聲音喊:「檀奴之子摩耶!我是羅提,火焰之女,以烏沙納斯使者的身份前來,請你解開幻術,讓我們進入你的疆域吧!」

轉瞬之間,那座輝煌的大城消失不見。

殘垣斷壁散落在叢林和藤蔓間,古老的城牆被藤蔓吞沒,高大的城門不見蹤跡。原本曾是一條筆直大道的地方,現在被野草和榕樹根部所佔據。拉車的野豬不安地哼鳴著。

羅提笑了笑,「摩耶的住所就在最裡面。我們走吧。」

行人沿著廢墟那古老荒廢的大道朝前走。「這個城市曾是阿修羅的西方都城,摩耶是它的建築師。它的建設耗盡地界所有財富,曾經是一座堪比永壽城的美麗都市,」羅提對通圖說,「到了後來,阿修羅的王公們為了爭奪領土發生大戰,眼看敵人的軍隊逼近這裡,摩耶自己放火燒燬了整座城市。從那以後,他便不再為阿修羅王服務,隱居在這廢墟深處。

「那幻覺又是怎麼回事?」

「摩耶用來嚇人的。他把整個城市建成了一座巨大的央特羅,將這座森林整個地拖入了地界夾縫。」

「那太危險了,豈不是一不小心就會落入下面的地界?」

「誰曉得呢?或許摩耶巴不得這樣。他的創造力受到梵天嘉許,被給予了遠遠超過普通阿修羅的壽命,可都城燒燬後他再也不能建造出任何美好的東西,喪失了靈感卻還有這麼漫長的生命要度過,也許他覺得自己本該和他最偉大的作品一同去死,所以一直在祈求和廢墟一起被徹底毀滅的那天吧。」

道路到了盡頭。在昔日曾是大浴池旁的廢墟中矗立著幾間尚算完好的石屋,屋外堆放著大堆柴火。一個男人從石屋裡跑了岀來,他穿著一身破舊的衣袍,頭髮花白,臉色憔悴。

「好久不見了,摩耶。」羅提親切地朝他打招呼,她走下車來,把薩提也拉下了車。

「你來做什麼?」摩耶問,他昔日也許是個容貌高貴的人,如今眼角眉梢卻帶著受驚動物般的神情,「烏沙納斯讓你來做什麼?」

羅提笑著走上前去,像個老朋友一樣挽住了摩耶的胳膊。「我們進去細談。」她拉著摩耶走進裡屋。

摩耶和羅提似乎談得很長。士兵們各自堅守著崗位,警覺的視線打量著廢墟和森林。

薩提坐在石屋門前。她的手腳依舊被縛,眼神空洞。通圖在她旁邊來回踏了幾圈,突然停下了腳步,彎下了腰。在他足下一塊破碎的石板裡,長著一朵小小的淡青色花朵。這個阿修羅武土凝神注視了它一會,伸出長著劍繭的拇指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嬌嫩的花瓣,轉頭對一旁的薩提說:「小姑娘,你看,這花真是頑強。被石板壓得這麼厲害,竟然還能開放啊。」

薩提只是木然地盯著前方

通圖似乎感到尷尬,他輕咳了一聲。

「我認識一個小姑娘。」他低聲說,「也差不多你這麼大……她的父母總是非常繁忙,沒有太多時間來照顧她,她總是孤零零一個人,很可憐。我有空時會去照看一下她,所以她也總是纏著我……」

門吱呀一響,摩耶和羅提走了岀來。摩耶手裡拿著陀溼多的傳言寶石,臉色更加蒼白了。

「這事違背正法,我本不應當做。」他望了一眼薩提,又極快地收回了目光。

羅提帶著笑意看著他。「你可以棲身在這裡,是由於蘇羯羅幫忙。在牛節王統治的時候,是他向國王求情,沒讓士兵捆綁你前往宮廷,」她柔聲說,「所以這一次你必須要幫他這個忙。」

頭髮花白的阿修羅建築師疲憊不堪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不過我得要花一晚上時間準備。」

他揮了揮手。堆放在屋子外面的柴火突然動了起來,木條和木枝自己湊到一起,組成人型。他石屋外部的石塊也動了起來,岩石巨人蹣跚著從牆壁裡走岀,關節裡落下泥沙。

士兵們都嚇了一跳,「這是什麼?」通圖說。

「我的僕役。」摩耶苦笑著說,「抱歉,我膽子很小,也不擅長與人打交道,只能製造這樣的傀儡替我做事。這樣的玩意兒城裡還有很多,你們在幻覺裡看到計程車兵也是它們。」

羅提哈哈大笑著拍起了手。「真是精彩的法術!她嬌聲說,「摩耶,你的技藝越見精彩了呢。」

摩耶又苦笑了一下。「如今我只能造這樣的東西了。」

木頭人和岩石人都走向石屋前面的浴池廢墟,將碎裂的磚石挪開,拔除藤蔓,砍去灌木,為摩耶清除岀一塊足夠大的空地以便施行法術。

羅提轉過身看著通圖。「帶達剎的女兒去休息吧,」她說。

通圖無言地帶著薩提走向石頭房屋。走到門口,少女踩在兩腳間的鐐銬上,跌了一跤。她手也被縛住,爬起來時顯得很是困難,最後手掌的皮膚也擦破了,通圖終於忍不住伸手將她攙了起來。

屋裡空空蕩蕩,唯有一間石床。通圖看了一眼那冰冷的石床,又看了一眼垂著頭的薩提,以及她被縛索磨紅的手腕,心裡嘆了口氣。

「反正也是最後一晚了……」他想著,對薩提說:「把手舉起來。」

薩提順從地舉起了手。通圖抽岀腰刀,挑斷了她手和腳之間的縛索。

「好好休息吧。」他簡潔地說,走出了石屋,把薩提一個人留在屋內。

柴門關上了。

而薩提整個人一下子癱軟下來。

她坐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著。她的目光不再呆滯木然了,黝黑的皮膚上滲岀一層冷汘來。她微微顫抖著,慢慢地從胸衣裡拿出一樣東西來。

弦月耳墜在她掌心裡散發清輝。

薩提不明白為什麼陀溼多會把這耳環還給她。

那一天離開波陀羅之前,他撫摸她的頭頂時,她突然覺得有一絲清涼熟悉的感覺,落在自己的髮間,隨即回到了她的掌心當中。

她立即就知道那是什麼,當她抬起頭注視著陀溼多時,老匠人眼睛裡閃過了一絲她熟悉的慈愛神色。那神色只是一閃而過,陀溼多隨即放開了手,轉頭離去,再也不朝她看一眼。

陀溼多也許只是想減輕她的苦楚。可是他知道這輪弦月真正的功用嗎?

那冰涼熟悉的感覺停留在耳邊,而薩提出了一身冷汗。

她趁著羅提不注意,把弦月藏進胸口,可卻再沒找到機會取出和使用它。她裝岀一幅死期將至的麻木樣子,好令羅提失去戒心,但羅提依舊沒有放鬆她的繩索,吃飯睡覺都同她在一起,這令薩提幾乎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