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隨即就被前所未有的劇烈痛苦撕裂。從陀溼多觸控她的頭頂開始,她覺得自己從中間劈裂開來。寸寸骨血都拆解開來,被拆散、打亂,被剝離、割裂、切碎,然後碾磨為粉末。而陀溼多,則在她最細的血管和最薄的肌膚下仔細尋覓商吉婆尼的下落。他的動作進行得又仔細又慢,而最恐怖的是薩提完全清醒地感受到這個過程。

那無比痛楚、漫長的折磨令她開始仇恨所有尚活著或已經死透的生物,因為它們全都無需忍受這樣的苦楚。

到了現在,她渾身依舊還像是在被千萬根針扎,那痛苦簡直叫她一動也動不了。

突然之間,一塊涼涼的、小小的物品落到了她手裡。那東西一接觸到她的肌膚,清涼的感覺立即擴散開來,驅除了燥熱和不適。

薩提用盡剩餘的所有氣力,把那東西拿到眼前。那是她的弦月耳環。

在羅提來之前,她把它藏到了床的頂簷和支柱構成的金菩提樹的樹冠之間。黃金樹上本來就鑲嵌著寶石及金銀,散發微光的弦月並不顯眼,竟然瞞過了羅提。它從樹上掉了下來嗎?還是它感應到自己的痛苦而自動來到了她手中?

薩提不知道,也無法去思考了。她顫抖著,用雙手握著弦月,護在自己心口上。

不可思議地,那冰涼的月光竟然讓她感到了平和與舒適。針刺般的感覺慢慢逝去,薩提闔上眼,黑暗終於慈悲地接受了她。

她做了一個夢。在她的夢裡,金色草原上的白色雄牛在永遠都是紫藍的天空下揚起頭來,新月在它闊大的前額上爍爍生輝。

蘇摩走進黑寶石宮殿的會堂,驚訝地發現他所要見的那位阿修羅王並沒有坐在那四頭咆哮著的黑色雄獅揹負的王座上,而是坐在臺階上,正把大腿當成桌子,在一份貝葉上匆匆忙忙寫著什麼。周圍持矛挺立計程車兵都目不斜視,顯然對自己國王的這種舉止已經見怪不怪。蘇摩的天眼十分銳利,他看得清楚,阿修羅王寫一份關於海岸神廟的記載和傳說。

聽到腳步聲,伯利抬起頭看向蘇摩,他放下那份遊記站了起來,笑著對蘇摩身後伸岀了匠人一樣粗短厚實的手;蘇摩看到他紅黑鬍鬚間露岀的農夫似的白牙。「歡迎!夜晚的主宰。請坐。」

「您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什麼?」蘇摩身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鋪著白鹿皮的白銀椅子,但他站著並沒動。

「請先坐下,」伯利依舊站著,口氣溫和,眼神堅定。

「我很抱歉必須要以這樣的方式邀請你到這裡,但我看我們得要談一段時間。」

邀請客人先坐下,這是古老的待客之禮,甚至已經被許多天神遺忘。蘇摩看著阿修羅王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

「因陀羅已經給我下了戰書。」阿修羅王把一塊有天帝印章的傳言寶石扔給了蘇摩。「開啟來。」他命令說,口氣是慣於發號施令的人的那種寬宏大量。蘇摩情不自禁地服從了他。

寶石中對映而岀的是一篇憤怒而傲慢的宣言,天帝命令阿修羅立刻交岀祭主之妻塔拉和達剎之女薩提,並且將叛徒蘇摩的腦袋一併送達,否則就要以千軍萬馬踏平地界。

……他會毫不猶豫地卸下你的腦袋……

蘇摩垂下了眼簾。「陛下,您不必特地讓我知道我的處境有多可悲。」

伯利笑了一下。「讓你知道這點對我總沒有壞處。」

「您是否已經做出了答覆?」

「是的。」伯利說,「我告訴天帝這絕無可能,正如被火焰吞吃的東西不會再復原,阿修羅奪走的事物也已經永久改變歸屬。」

蘇摩抬起頭來注視著阿修羅王。

「你是故意激怒天帝,尋找戰爭的藉口?」

「可以這麼說。」伯利說,「不過我也有其他的目的。我給你兩個選擇。假如你能滿足其中一項,我都會放達剎的女兒回家。」

「……您請說。」

伯利朝前探出了身子,他上身很長,肩背厚實,這樣做看上去幾乎有些滑稽。「你願意為我效力嗎?」他直截了當地問。

在那一瞬間,蘇摩再次確認烏沙納斯的狡猾無以倫比。如果是太白之主提出這個條件,蘇摩一定會因為嫌惡和鄙夷產生抗拒,可是烏沙納斯卻把這個任務推給了自己的主君,伯利態度坦率得讓人難以產生反感。

「這是……為什麼?」他有點遲疑的問。

「我從小就聽過天帝的傳奇。」伯利說,「人們說你是他的刀鞘。我手下有勇武的將領,也有能幹的謀士,但卻沒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人,能力岀眾卻沒有野心。我很嫉妒因陀羅的幸運。這樣直接說可能很突兀,不過,既然你已經回不去天界,為何不為我效力呢?」

蘇摩攤開雙手。「陛下,我的刀劍和弓箭自從被創造,就只為天神的利益服務。我殺戮過成千上萬你的同胞,手上流滿阿修羅的鮮血。您認為我可能成為您的臣屬嗎?」

「在你之前,蘇竭羅同樣曾經在戰場上為天帝作戰,毀滅阿修羅的軍隊,但如今他卻是我的左右手。」

「恕我直言,您是因為烏沙納斯才能坐上地界之主的寶座,是他誘騙牛節王上戰場丟了性命,令您可以乘虛而入登上王位。而我和烏沙納斯有多不同,您想必清楚得很。」蘇摩說。

伯利抓了抓鬍鬚,朝他微微笑了笑,「好吧,看來你是不願意。」

蘇摩垂下了眼簾。「您的第二個條件是什麼?」

伯利站了起來,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他看著坐在他下方的月神。「告訴我們被因陀羅擊殺的弗栗多的屍骨在哪裡。」

蘇摩身體僵住了。他抬起頭,愕然地看向伯利。阿修羅王明亮的眼睛盯著他。

「不用懷疑,也請不要隱瞞。很早之前我們就知道了,它的所在之處只有你知道,不是嗎?」伯利嚴肅地說。「你為他保守著這個秘密,直到今日。」

弗栗多……

蘇摩做夢也不會想到今生還會聽到人提到這個可怖的名字。

弗栗多,旱龍、魔龍、首生之龍。焦渴、貧瘠、荒蕪和混亂的化身。

擊殺弗栗多是因陀羅最偉大的功績,他憑藉此才登上天帝寶座。但這魔龍的屍骸上依舊殘留巨大的威力,因陀羅害怕這威力有朝一日會被人利用,因此將它交給了蘇摩守護。

這是天帝最重大的秘密。

可是,為什麼阿修羅會知道此事?

伯利彷彿看岀了蘇摩的疑問。「這是大匠陀溼多的兒子萬相傳達給我們的資訊。」

「萬相,那個叛徒……」

「這樣說對萬相不公平。萬相只是認為因陀羅過分驕傲了,天帝的權力都源自誅殺魔龍弗栗多,可是弗栗多是乾旱的化身,人間只要存在貧瘠,他就不可能被誅殺。所以,萬相懷疑因陀羅這項功績的真實性。他的調查引起了因陀羅的猜忌,從地界回去後不久,他就離奇失蹤了。在他失蹤前,他悄悄來到地界,拜訪他母親的親眷,把這個秘密留給了他們。」

「萬相說了什麼?」

「‘巨龍藏骨在映照事物之事物中,為夜晚的主宰所守護。’夜晚的主宰當然只可能是你。」

「你們尋找弗栗多的屍骨要做什麼?」

「這就是不是你能關心的事情了。所謂的映照事物之事物,究竟是什麼?」

「我不能說。」

「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

蘇摩苦笑了一下。「是不能。」他說,「如果我開口想說出那個藏骨之處,語言就會背叛我,回憶也會從我思想裡消失。」

伯利微微皺了皺眉。「我明白了。是禁言的法術。這是

因陀羅對你施行的嗎?」

「不,」蘇摩說,「是我自己施行的。」

伯利吃了一驚。「你自己?你為什麼這樣做?施行和破解這種法術會令人受到重大傷害,

蘇摩垂下了眼簾。

「我不希望自己將來有機會背叛因陀羅。」他說。伯利明亮的眼睛盯著蘇摩,良久之後,他發出了一聲輕嘆。

「蘇竭羅總說因陀羅已經墮落腐化,可是到了這一步,他都還能享有這樣的忠誠,那誅殺弗栗多的駿馬魁首,當年該是何等出色的人物?」他嘆息著,「真想見識一下啊。」

這讓蘇摩幾乎說不出話來。他不得不閉上眼睛,因為因陀羅昔日那雷鳴似的大笑就在他頭顱深處轟響。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了。馱著石柱的神獸緩慢悠長的呼吸風一樣拂過這彷彿被夜色包裹的會堂。

隔了很長時間,蘇摩才再次開口。

「陛下,你的兩個條件我都不能接受的話,您要如何處置我?」

「我不會把你怎樣的。」伯利說,「你登門拜訪,自然算是我的賓客,我只能以賓客之禮待你。」

「假如我要走呢?

「你來去自由,我不能強留你。」

「那麼……塔拉和薩提呢?」

伯利注視著蘇摩。「……我很遺憾。她們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還很有用。」

「陛下,」蘇摩忍不住說,「我一直聽說您潔身自好,遵循正法……」

「正法是何等微妙的東西。」伯利說,「不久之前,我去人間拜祭我祖父蓮頂山的墓碑……這世上沒人比他更寬更遵循正法的了,他的寬仁和正法讓地界支離破碎,眾生塗炭,成千上萬阿修羅在內亂中死去。高尚、道德、正義、善心,這些東西都很美好,與此同時,也經常成為愚蠢、傲慢和對他人作出殘酷無情之事的藉口。我無意為自己的行徑辯護,蘇竭羅曾對我說,以骯髒卑鄙的手段綁架和戕害兩個無辜女子,或是讓上萬軍隊屍橫遍野腦漿塗地,讓我自己選擇。而我做出了選擇。」

「然而無論陛下選擇什麼,您的目的都是要讓阿修羅和天神都會再度陷入戰禍,都會有成千上萬計程車兵和人民為此死去。」蘇摩說,「您的子民好不容易才擺脫內亂過上和平的日子,為什麼你非要打破這種和平,與天帝一爭高下不可呢?」

伯利轉過身,大步朝他四頭黑色獅子支撐的王座走去,「因為我是一個阿修羅之王。居住在深海里,看到自己頭頂上的空中天神大搖大擺經過,就非掀起滔天巨浪不可;居住在山嶺間,看到有人居住的峰巒比自己更接近天空,就非要造出更高的山脈不可;居住在地底裡,看到人間能享受日月光輝,就非要將明月的光輝誘騙到地下不可。我與天神相爭,只因為不擊敗天神,我就不能統御三界。我堅信自己是個努力履行正法的人。我希望自己能奉行正法,可是,我也是有野心的啊。」

他在寶座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盯著下面的蘇摩。

「天帝的軍隊已經在集結,而各地的阿修羅王公也都已經帶著軍隊前來。大戰將臨,強迫你立刻做岀抉擇是不公平的。我給你更多一些的時間。夜晚的主宰,請仔細考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