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過去了。當寶石星辰開始將天空照亮時,獨自坐在王宮外的蘇摩抬起了頭,星辰照亮了地界天空發藍的雲彩的邊緣。沒有日月光輝,地界居民從不知道何為朝霞。這多遺憾,蘇摩想著。很久之前,天地剛剛分離的時候,人們的最美、最初的頌歌都獻給了朝霞,就好像它是一位女神似的。

但他記憶已經模糊,想不起來是否曾真有過那麼一位女神存在過。

不遠處,寶石星輝投射在巨獸一樣據守在山丘上的黑色王宮的宮牆上,王宮的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了,有人獨自從王宮大門中走了出來。

蘇摩吃驚地發現那個人是伯利。這位阿修羅王只穿了條白色長袍,顯得越發貌不驚人。他沿著黑石鋪就的道路朝小丘下的城市走去。

蘇摩看著伯利揹著手,邁著悠閒的步伐走進街道之中。波陀羅剛剛醒來,成隊計程車兵朝城門外行走,婆羅門去池塘和水井邊進行晨浴,車伕正在用酒和油給拉車的駿馬擦抹身體。他們看到伯利,都停下來朝他們的國王合十致敬,伯利也同樣合十回禮。

阿修羅王走過街市,來到了神廟前的水池邊。他走進亭子裡,在俱舍草墊盤腿坐下,朝著水池對面的神廟。

蘇摩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亭子後面,但阿修羅王似乎毫無察覺。穿著橘紅色袍服的婆羅門們正逐一走進銀頂的神廟之中。不一會兒,神廟裡的鐘聲敲響了,人們開始吟唱頌歌,歌頌和讚美將世界作為種子種下的神我,以及令它擴充套件為三千世界的自性摩訶莫耶。伯利身體前傾,入迷地聽著。

當天空完全明亮起來的時候,晨禱結束了。伯利站了起來,原路返回。一位婆羅門正巧帶著個淺藍色花環從神廟走出,就將這花環獻給了他,伯利欣然接受,他戴著那個花環,捻著粘在他鬍鬚上的花粉,又獨自朝王宮走去。

蘇摩沒有跟上去,就這麼站在方才伯利所在的水池邊。不久,其他人就都發現了他。正在洗衣服的幾個女人急急忙忙拉緊衣裙快步離開了,一邊走一邊偷偷回頭看他。水池對面的寺廟裡,幾個僧侶也站在臺階上愕然地看著蘇摩,彼此竊竊私語交談。

「你很會挑地方嘛。」身後有人說,「好地方,不是嗎?這座神廟是伯利陛下的妻子妙賢王后用自己的積蓄建起來的。妙賢王后過世後,陛下每天清晨都來這裡聽晨禱。這能讓他心裡平靜安樂。」

蘇摩回頭。烏沙納斯站在亭子一側,一手按在黑色的袍服上,嘴角帶著一絲微笑注視著他。

「你跟蹤我。」

「想知道城裡的阿修羅人民對你的感想嗎?他們說,「他就像一座會行走的白銀祭壇,一定是用水晶和珍珠的粉末來澆灌。‘你這麼顯眼,想要不察覺你的蹤跡還真難。」

蘇摩沒理他。

不遠處的集市聲音正在逐漸嘈雜起來,成群結隊的武士們帶著大杵走過,一群孩子躲躲閃閃地藏在水池邊的石刻欄杆後偷看烏沙納斯和蘇摩,捅著彼此,捂著嘴偷笑。

「……伯利是比因陀羅更好的君王嗎?」過了一會兒,蘇摩低聲說。

烏沙納斯轉過頭來注視蘇摩,「你覺得呢?」他說。

蘇摩注視著前方的波陀羅。「這是伯利建造起來的城市……和永壽城一點都不像。」

烏沙納斯笑了起來。「沒錯。它很吵鬧,不神聖。」

蘇摩沉默了片刻。「阿修羅原本生活得像天神一樣高貴。」

那群孩子把頭湊在一起,似乎在為了什麼問題在爭論。

烏沙納斯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們。「生活?在伯利登上地界王座之前,阿修羅只有生存,沒有生活。軍隊靠搶奪農人的收成來供養,彼此殺戮,夜晩降臨時,城市和村落皆靜寂如墳場。沒有任何音樂出現,笑也不被鼓勵,因為沒有歡樂可言。每個人都必須學習如何打仗,實際上許多人除了打仗就什麼也不會。唯有武藝得到尊崇,財富和藝術都遭到拋棄。」烏沙納斯指了指他們面前那片煕煕攘攘的市集,「伯利登上王位後馴服了彼此爭鬥的王公,擊敗了龍蛇那迦,統一了地界,因而名聲在三界傳揚。但在我看來,他最大的功績是在這裡。」

風吹動了水池對面寺廟的簷鈴,叮叮咚咚。集市中嘈雜的叫賣聲、牛鈴和馬蹄聲、討價還價聲、婦女的笑聲和孩子的尖聲叫喊聲越來越響亮。

「因陀羅也曾為世界帶來秩序,他也曾建立起永壽城。」

烏沙納斯冷笑了一聲。「啊,沒錯,他那個沒有淚水、也無人談論生死的高貴城市。可你還記得吧?天神和阿修羅反目成仇後,一夜之間,全城的人都發狂了,人們趁著夜色舉著火把追殺和驅趕昨天的鄰居和朋友,殺紅了眼。許多人被關在房屋裡被活活燒死了,為了不讓女人落入對方手裡,昔日的丈夫和父兄向妻子灌下婆蘇吉的毒液,用牛奶把姐妹和女兒們悶死。底提和阿底提的子女在相互殺戮時,因陀羅在做什麼?他在大會堂裡神象背上的寶座上樂不可支。阿修羅被趕走了,被迫遷離天界,永壽城一半的人口被清洗了,而他從此坐穩了寶座。你那位偉大的天帝,他生下了永壽城這樣一位豔光四射的女兒,可為了保住他自己的私利,又將她扔給兩群因為他煽動起來的仇恨而發狂的暴徒手中,任由他們撕爛她的衣裙肆意凌辱她。」

「你何必什麼都推到因陀羅頭上去?」蘇摩轉過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烏沙納斯,「在乳海前,是你鼓動因陀羅將阿修羅趕盡殺絕,在乳海後,你也曾提議讓因陀羅在那迦和阿修羅之間挑起事端。一直在喋喋不休談論因陀羅的人是你,對他念念不忘也是你。」

烏沙納斯臉上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意。

「承認這一點並不可恥。」他低聲說,「你曾經在永壽城外問我,當初我到底為什麼背叛天界?現在我的答案也還是隻有三個字:因陀羅。我和所有傻子一樣崇拜過那個屠龍英雄。偶爾我想起來也會覺得不可思議……當初的那個雷神說話粗魯,行為莽撞,卻天生就具有讓人為他賣命的魅力,無論走到哪裡,人們都心甘情願聽他號令,願意為他殺人,也願意為他去死。我是一個婆羅門,為了能追隨他和他一起戰鬥,卻瘋瘋癲癲拿起刀槍、披戴盔甲。我曾為能護衛他的戰車車輪感到無比自豪。他是殺死魔龍弗栗多的大英雄啊!誰不渴望為他而戰?可是那個天帝寶座奪走了他的無畏,讓他只剩下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架子,讓他變成一個整天都在疑心重重、擔驚受怕的可憐蟲。他害怕這個,害怕那個,害怕阿修羅,害怕人類,害怕仙人,就連自己的親弟弟毗溼努,因為比他高明的程度超岀他所能理解的層次,他都對他心懷戒備,行為諂媚。蘇摩啊!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比一個你心目中的英雄變成可憐蟲更可悲、更醜惡的事嗎?」

此時寺廟中鈸鼓齊響,僧侶們開始了上午的祝禱。集市的喧鬧和僧侶們的唱頌在一起奏響,此起彼伏,兩個男人側耳傾聽這轟鳴,空氣在他們之間震盪著。

烏沙納斯開始慢條斯理整理他漆黑的袍服。

「我要走了。」他說,「明天所有王公都將帶著他們的大軍集結到城外。我要代表伯利去見各地來的王公。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去看看。還有……」

他稍微頓了一頓。

「你剛剛問到伯利是不是比因陀羅更好的君主。他可能是,也可能比因陀羅更糟,因為他太有道德感,也太正直。你以為我為什麼來到他身邊?我不是來教導他正法,不是想成為他的智囊。他不需要這些。」他抬起了一隻手臂,「我到他身邊,是為了成為他的惡之心,成為他的貪婪,成為他的邪念,成為他的卑鄙,他的非正法。儘管他本人是如此正直,卻依舊能夠容忍惡與陰暗的存在,因此才能建立起來這樣的城市和街市,而我為此感到自豪。」

烏沙納斯離開了。蘇摩看著他的黑袍消失在集市的各種色彩之中,身後的神廟再次搖響了鈴。僧侶們開始吟哦不一樣的頌歌,祈禱天空上的阿修羅祖先們給予後代勇氣、榮耀和力量。

有人扯了扯蘇摩的衣服。他低下頭,剛才偷看他和烏沙納斯的一個男孩正抬頭望著他。這個年少的阿修羅頭髮剪得很短,在頭皮上根根豎立;他急急忙忙朝比他高許多的蘇摩挺起了胸脯,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他的嗓門放得很大。

「我能要一點你的光輝嗎?」這個男孩說。

蘇摩看著他。「什麼?」

男孩顯得更緊張了。為了掩蓋,他嗓門放得更大;躲在他後面的夥伴們發出竊笑來。「我是說,你……你的光輝很好看。我們沒見過這種光輝。你能把它分一點給我嗎?一點就好。我想用來做弓弦,一定會很漂亮。」

蘇摩望著這個少年。

「可我是你們的敵人。」他說,「我是一個天神。」

那個男孩迷惑不解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會得來這樣一個回答

「是啊,我知道的。」他說,「可是,你的光輝還是很好看啊。」

「勝利!勝利!

成千上萬的鐵甲士兵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這吼聲在黃昏紫藍色的天空之下回蕩著,彷彿雷鳴般震動了天宇。

永壽城的中心廣場已經被身著銀色鎧甲的部隊所覆蓋了。描繪著八方護世天神標誌的旗幟組成了遮蓋天空的森林,金剛杵、雷電、山羊圖案在戰土的頭頂上無風飄揚;整支大軍的銀甲都反射著奪目的明亮金紅色光芒,就如同傍晚漲滿河水閃爍金色粼光的恆河在緩緩流動。永壽城的居民們紛紛站在家門口,大聲歡呼,年輕姑娘站在陽臺上,朝士兵拋撒鮮花和花環。

「陛下,軍隊已經受命待發了。」

因陀羅答應了一聲。他坐在他最喜歡的那間勝利廳裡,等待侍從替他穿戴鎧甲。空氣中的震動一直傳遞到他耳邊。他低下頭,注視著自己抹了檀香膏、猶如鐵杵一般的胳膊。他的皮膚上微微滲岀了一層細汗,肌肉在微微地顫動著。

「我還沒有忘記如何戰鬥。」他想著,卻有點疑惑,胳膊的震動,到底是因為大地也在震顫,他覺得興奮,還是其他的原因呢?」

侍從想要替因陀羅扣上鎧甲的最後一個接合處,他卻不耐煩地站起來,趕走了侍者。他推開勝利廳的大門,大步朝自己後宮走去。

就在後宮的門口,他看到自己的王后舍質被使女們攙扶著,正要跨上一匹駿馬。

「你這是要去做什麼?」因陀羅壓著自己的火氣問,「我已經派人來叫了你四次。我出征的時候你理應在我王座旁為我踐行。」

天帝的王后抬起頭來。她身披綠衣,身材已經微微發胖了,只有綠寶石般的眼眸還留存著昔日的光彩。「我今天整天都要去摩訶莫耶神廟齋戒。」她口氣冷淡地說,帶著多少年也沒改變過的阿修羅口音。「陛下不需要我指導您該如何出征吧?」

「你知道我今天要去幹什麼?」因陀羅說。

「不知道。」舍質轉頭看向另一邊,「我無權過問夫君你的舉動。」

「給我下來。參加儀式去。」

舍質看都沒看因陀羅一眼。「我拒絕。」她說,把馬頭轉向了出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