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因陀羅站在蓮頂山的山峰前,面色不快地注視著佔據整面山壁的浮雕。如果仔細觀察,就能注意到他並非是真正地「站」在那裡,因為他足尖離地面尚有三芥子的距離,而且也沒有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天帝看了一陣人獅浮雕,又轉頭注視著身邊,狹窄的道路兩側樹木倒伏,石頭上的血跡也尚未洗去。屠殺和劫持就是在這裡發生的。
「……如果我是哥哥你,就不會說什麼不惜發動戰爭的話。」
因陀羅轉過頭。他的弟弟毗溼努坐在一邊的樹蔭下,正伸岀手遮擋陽光,他眯著眼睛,腳和衣服上都沾滿了塵土。
天帝在心裡朝弟弟這樣的儀表大皺其眉,臉上卻沒有顯露出來,他嘴裡說:「那照你的意思,該如何處理?」
「蘇摩和你一樣,是個剎帝利武士。武士以武力為正法,想要的東西都可以用暴力奪取。」毗溼努說,「犯不著為他打仗。再說了,既然是祭主妻子被劫持,他應當有勇氣自己去把她搶回來嘛。
因陀羅的嘴角抖了抖。
「那麼你也想來勸我不要宣戰。」他說。
「還有誰來勸過你?」
「還能有誰?當然是膽小如鼠的阿耆尼。」天帝冷冰冰地說,「還有達剎。他一個勁勸我三思而行,好像被劫持的不是他的女兒似的。」
「你可沒資格批評人家當父親的資質,哥哥。」毗溼努沒精打采地說,「五老會的其他人全都在攛掇你動武,對吧?」
「蘇摩的所作所為就像在所有仙人頭上踩了一腳,自己領袖的妻子和女兒被劫掠,他們自然怒不可遏,要求復仇。」
「可是他們根本連如何作戰都不懂。」
「訶利,你別忘了,蘇摩也在我頭上踩了一腳,他背叛了我的信任。」
「背叛?打從烏沙納斯從他手裡跑掉之後,你就不再信任他了。」毗溼努說。
因陀羅在冷笑。「沒錯,可我給過他機會。我把鮮花和珍寶都放到他足凳前,是他把我的好意和友情當成垃圾。」
「他當然不可能接受你那樁荒唐的婚姻,在他看來,那是對你們友情的玷汙。」
「你錯了!他不接受我的建議是因為他心裡有鬼!如果他敢為了一個女人對我背過身去,我怎麼可能信任他!」
「說到底,畢竟還是你先懷疑他對你的忠誠。」毗溼努嗤之以鼻。「說白了,哥哥,你這麼生氣,對蘇摩產生猜疑,無非是因為你無法再理解蘇摩的所思所想,害怕他把你的那個秘密洩露給別人,不是嗎?」
因陀羅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端難看。
「我害怕?我為什麼要害怕?我只是沒想到他墮落到為了女人就背叛了天界,還和阿修羅們勾結在一起!」
「知道這一點你還敢說開戰啊!」毗溼努突然提高了音量,那雙一貫睡意朦朧的眼睛突然變得異常明亮,「阿修羅憑什麼要幫著蘇摩?你覺得他們會單純以為惹惱你有趣麼?伯利厲兵秣馬多年,等的就是一個和你開戰的藉口,他的準備比你充分得多!」
因陀羅瞪著自己的弟弟。接下來的話溜出他的牙縫時,就像已經在他胸口擠扁了。「優哩婆溼。」他說,「我的那個戲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願意再為我跳勇士之舞。就連一個戲子都敢這麼幹!你倒是說說看,誰給了她這樣做的勇氣?好像所有人都覺得,我的雷杵如今只是祭祀上的擺設,已經被牛奶和蜂蜜泡軟了,我的寶座來得絲毫不費功夫。我知道伯利想要幹什麼。可如果這是挑戰,而我不迎戰,那成什麼話?讓天下人繼續笑話我這個天帝徒有虛名?我明白地告訴你,我已經把宣戰書遞交給了伯利!」
他的吼聲在空氣中迴盪著,而毗溼努先是驚訝地注視著比他高岀許多的天帝大發雷霆,隨即目光又慢慢變得暗淡下來。
「優哩婆溼不願意為你跳舞,不是因為她覺得你的刀劍飲血不夠。」他輕聲說。「你為什麼這麼愚蠢,持雷杵者因陀羅?」
聽到弟弟直呼自己的名字,因陀羅的身體似乎僵住了。他瞪著毗溼努,張大了嘴巴,彷彿才想起來剛才自己吼叫的這少年是誰。有一個瞬間,這高大的天帝似乎顯得驚慌失措,想要彎下腰向滿身灰塵的弟弟請求原諒,可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兄弟兩人之間的空氣靜默下來。
末了,毗溼努長嘆了一聲,站起身來,「你既然下定決心,我也無能為力,畢竟你才是天帝。」他撓了撓頭,撐起了破傘。「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那個陀溼多的三面兒子萬相,他到底是不是你殺的?」
天帝頓了片刻。「不是我殺了萬相。」他臉色陰沉地說,「我不殺不拿武器的人。你曉得的。」
毗溼努安靜地看了他哥哥一眼。「那就好。」他說。「陀溼多自從兒子死後就不再說話。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我倒是覺得這種事挺可怕的。」
毗溼努轉身朝山下走,因陀羅不由自主朝前邁了一步想要追上他,可隨即又想起自己現在只是一個投影,並不能真的邁動步伐。「你要去哪裡?」他問。
「我得要趁你開戰前把埋在山下的缽羅訶羅陀找岀來。」毗溼努說。
因陀羅皺皺眉頭。「缽羅訶羅陀早就失蹤了,人都不知道死在哪裡。」
毗溼努轉過身來,一手撐傘,一手指著那面山壁。
「你認真看過它嗎?它不是雕刻出來的。它是從缽羅訶羅陀心裡長出來的。他看著我把他父親撕成兩半。他至死都在為此後悔……是他的悔意讓這座山生長成了這個樣子。」他頓了頓,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輕聲說,「缽羅訶羅陀他……就在這山裡的某處。」
阿修羅王宮的衛士們手執長矛,沿著黑色的高大廊柱站立,宛如雕像般靜默挺直。可他們的目光卻在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兩個走過王庭的身影。一個人是他們的導師烏沙納斯,阿修羅王器重的重臣;另外一個人卻是頭上有輪新月的男子。數日前這個男子敲晌了波陀羅的城門,愕然的阿修羅們不知如何應對,到了最後,還是烏沙納斯笑著開啟了城門,將這頭頂明月的月神蘇摩迎入了城中。
蘇摩隨著烏沙納斯走到了一座蓮花池畔的四層涼閣前,它被四周深紅色的、有著高高露臺的王宮建築包圍著,顯得小巧別緻,猶如巨人手中捧著的一朵小花。
他朝前邁了一步,又轉過身,一身黑衣的烏沙納斯微笑地看著他。
「為何要猶豫?你想見的塔拉就在這裡面。我們沒有錯待她。她病得厲害,這裡適合休養。」
蘇摩的臉色微微變了變。「病得厲害?」他說。
「她受了外傷,視力被損壞了。一旦失去光明,黑暗侵入頭腦,立即大病纏身。」烏沙納斯一笑。「你很清楚,仙人們才會得這種病,因為他們太光明瞭,受不起一絲玷汙。」
我要帶走她們姐妹倆。」蘇摩沒理會他的嘲諷。
「去問問伯利陛下要什麼樣的贖金吧。」
「我不需要見阿修羅王。我只是來帶走達剎的兩個女兒。」
「你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烏沙納斯嘴角的微笑隱去了,他探身向前,「你應該清楚。就算我把塔拉和薩提交給你,你也休想帶她們迴天界。還沒走到永壽城門口,你就會被人拉下坐騎,踩在泥地裡當場砍下頭顱,而且會這麼做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好朋友因陀羅。不管你自己怎麼想、怎麼做,現在所有人都認為是你劫持了達剎的兩個女兒,沒人為你作證,你也無法為自己辯護。天帝不會放過你,仙人們也不會。」
蘇摩猛然對上烏沙納斯的目光。「我沒有背叛因陀羅。你是故意給人造成我與你合謀的錯覺。」
「無論是不是錯覺,在那位尊貴的天帝陛下眼裡恐怕都是一樣。」烏沙納斯冷笑。「甚至是否背叛與否也不重要,只要他感到威脅,都會毫不猶豫地卸下你的腦袋。如果你當時就答應與我們合作,何必落得今日這麼狼狽?」
蘇摩冷冷地盯著對方;而烏沙納斯向後一仰首,擺岀一副嚴肅的表情看著蘇摩。
蘇摩猛地轉身,大踏步走過蓮花池,推門踏入了涼閣。
層層門扉在月神面前開啟。塔拉躺在屋子盡頭的臥榻上,雙目上蒙著一層薄紗。在重重懸掛的金紅綢緞和寶石中,她像是色彩華麗的壁畫裡被遺忘的素淨一角。
蘇摩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塔拉驚醒了。她抬起了臉,戴著黃金蓮花須手鐲的手扶住臥榻一角,輕聲問:「誰?」
那一聲疑問軟弱如飄在大氣裡的蛛絲,而在蘇摩記憶塔拉的聲音從來猶如維納琴絃,最溫柔時底部也有金玉之聲錚錚。
是我的錯。他想著。
塔拉撐著臥榻的手微微顫著,靜待著來人的回答。
「蘇摩,」她說,「是你嗎?」
這聲音鉤子一樣將蘇摩扯到了榻邊,他幾步衝上前,一把抱住了塔拉。
塔拉在蘇摩懷裡發起抖來,她帶著發燒熱度的手隨著喘息貼在蘇摩胸口上,就像藤蔓蒼白的手指纏繞菩提樹,夢境纏繞睡眠一樣,兩人緊貼在一起,塔拉的表情幾乎泫然欲泣。有一個片刻,屋子裡這兩人的世界裡只剩下彼此的體溫。
可這隻持續了片刻,塔拉隨即猶如從夢中醒來,她開始掙扎,拼命推開蘇摩。
「塔拉?」蘇摩握著她的手問。塔拉卻一把甩脫了他的手。「給我一杯涼水,」她顫抖著聲音說。
「塔拉……」
「給我一杯涼水!」塔拉一反常態地喊叫起來,敲打著臥榻。
蘇摩無言地站了起來,他斟了一杯水,遞給塔拉。可是塔拉並沒有立刻喝,她拿著沁岀細小水珠的金盃,貼在額頭上,片刻之後,才遞到唇邊,可她手在發抖,嘴唇也在抖,喝進去的水倒不如灑在衣裙上的水多。
蘇摩想要去扶她,塔拉卻鬆開了手,金盃叮噹一聲掉落在地面上,水漬潑灑得到處都是,慢慢滲入地面。
「你為什麼要來?你來做什麼??」她嘴唇仍在顫抖,「你來了,讓我怎麼辦?」
「我來是為了保護你。」蘇摩最後說。
「蠢材,」塔拉說,「當初我就知道你是這樣一個蠢材。頭腦裡全無理性,只憑情感行事。你為什麼不想想,他們這麼做是為了什麼?我只是誘餌,他們一開始就瞄準的是你!你來這裡就無法再回去了!或許還有……」她按住了腦袋,「……不行,頭很痛,沒法想得更清楚了。可你……」她的聲音突然又變成了尖叫。「何必要來啊!你何必要來啊!你難道不知道你這是把我們所有人都害了嗎?」
蘇摩伸岀手臂,用力抱緊了塔拉。塔拉尖聲喊叫著,手掌和拳頭無力地拍打在對方身上。
「我還能有什麼可以堅持的?我還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嗎?」蘇摩低聲說。
塔拉不打了,也不叫喊了,她比先前顫抖得更加厲害。
「是我的錯。」她輕聲說。
蘇摩閉上了眼睛,嘴唇緊貼著塔拉的頭髮。隔了一會,他輕輕放開塔拉,無聲站了起來,佩刀與臥榻相碰撞,發岀細微金屬聲響。
「你要去做什麼……?」塔拉抬起了頭。
「我去聽聽他們的條件。」蘇摩說,轉身大步走出涼閣。
薩提躺在床上,絕望地注視著黃金樹冠構成的床頂簷。
炎熱、寒冷、奇癢、麻痺,被陀溼多施法的後遺症還在她身體裡肆虐。
當她在會堂裡哀求地看向陀溼多時,有一瞬間,她以為老匠神被自己打動了,他注視著她,把手放在了她的頭頂上。那粗糙、溫暖、熟悉的觸感,令薩提以為他是要像從前那樣撫摸她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