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父親的朋友。」那個人輕聲說,他站起身的動作就像開啟一匹揉皺了的舊綢緞。「過來,讓我看看你。我想見你很久了。」
薩提恐懼得全身發抖,可還是情不自禁地服從了他,走了過去。那人微笑著看著她,從眼睛看到臉龐。最後他的視線落到了薩提的耳墜上。他仔細地看了商吉婆尼很久,又輕輕掃了弦月一眼,把視線轉回薩提臉上來。
「你帶著很有趣的東西,」他說,「但也是非常危險的東西。」
薩提突然想起來了——她第一次在護世天王的世界裡遇到白色雄牛時,在那場舍衍蒂死去的夢境中看到坐在河邊渾身塗灰的男人時,產生的也是這種充滿壓抑感的恐懼。
她真想轉身就逃,但卻無法動彈。
「你也想要商吉婆尼嗎?」她問
那人依舊看著她,依舊在微笑,那雙薩提所見過的最蒼老的眼睛,顯得很悲傷。
「不。」他輕聲說,「我希望拯救的東西是它復活不了的。可是,你要知道,有許多人在覬覦商吉婆尼。烏沙納斯失去了它,但他總是會想辦法奪回去。即使不瞭解它的人也會被它所蘊含的力量所吸引,你應該已經見識過了吧。」
薩提想起那個突然面露兇相的小食香神,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
「你戴著它,遲早會有危險。」那人又說,「你應該換個地方藏它。」
「可是……」
那人微笑了,「可是,你姐姐只會當你在說夢話,而你不想將它交給你父親,對吧?那麼,我來幫你藏起它,好不好?放心,我不是要拿走它。我把它藏在你身上,放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除非你真心願意給,否則誰也得不到它。你說怎麼樣?」
薩提害怕到了極點,靈魂幾乎要撕裂軀殼奪路而逃,但看著那雙溫和的灰眼睛,她卻情不自禁地說:「好的。」
那人點點頭,手朝薩提伸過來,輕輕地解下了薩提耳垂上的耳墜。
薩提眼前突然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獨自懸浮在一個平坦的世界中,四座巨大無比、高聳入雲的頭像包圍了她,它們沒有瞳仁的眼睛從至高天上俯瞰著細如灰塵般的薩提。那情形是如此可怖,就好像所有時間和世界的重量都朝薩提一個人壓過來。她嚇得要命,剛要放聲喊叫,又是一道白光閃過。
下一分鐘,薩提眨眨眼睛,發現自己還是好好地站在榕樹下。灰眼睛的人微笑著看著她。「已經藏好了。」他說。
薩提呆呆地看著他,她一邊耳垂已經空了,而另一邊的弦月還在搖晃,於是她把弦月也給取了下來,握在掌心裡。
那人垂下了目光。「你的這個耳墜亦非凡物。它能照亮通往一切世界的道路。持有它,你可以去往許多地方。
「這是我借別人的。」薩提說。
「當然。」那人又微笑起來。「遲早有一天你要還給他。」
薩提心裡突然一動,「那它能帶我去天海之上的月宿宮嗎?」
「當然可以。」那人應聲答道,「如果你以弦月指引方向,它就會帶你去到月宿宮。不過,」他那雙悲傷的灰眼睛溫和地看著薩提,「可憐的孩子,你為什麼想要去月宿宮啊?」
「我只想去看看而已。」薩提回答說。
「……那裡有一些你不知道也不應當接近的事物。那本是死者所經過的道路。」
「我只是想去看一看而已。」薩提重複說。
那人又注視了她一會,然後嘆了口氣。「達剎當初想過這樣的結果嗎?」他彷彿自言自語輕聲說。「好吧,我告訴你如何去。」他說著,把手放在了薩提肩膀上。
食香神在風中起舞,塔拉側耳傾聽笛聲,臉上帶著笑意,就像盈滿露水的金蘇迦花。
蘇摩放下了正在吹奏的金笛,他凝視著這個笑容。塔拉歪著頭看著他。「怎麼不繼續了?」她笑著問。
蘇摩湊下身,抬起塔拉的面孔,向她的嘴唇吻去。
只是那一瞬間的光景,風吹皺湖面,拂動蓮花,樹叢裡沙沙輕響,似乎有人正在匆匆離去。
而塔拉別過了臉,推開了蘇摩。
「塔拉,」蘇摩說。
「你走得太遠了。放開你的手。」塔拉輕聲說。笑意從她臉上消失了。
「如果我失禮了,我道歉。」
我說放開我的手。」她低垂著眼簾,表情凍結在陰翳的天幕下。
蘇摩輕輕咬了咬牙。「嫁給我,塔拉。」他說。
「不可能。」塔拉回答。她突然縮緊了肩膀,好像覺得有點冷的樣子。風的確有點冷了,從天際捲起了一片烏雲,陽光漸漸隱沒在雲後。
蘇摩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你每次都說不會再來見我,」他柔聲說,「可你每次都還是來了。」
塔拉突然站了起來,面向著東方。空氣中什麼東西驟然沉默下來了。她咬著嘴唇。
她就像是夜晚的白雲,蘇摩想著。
「這是我的錯。」她突然開口了,聲音變得清晰堅硬。「我早應該這麼做的。我已經拖了太長的時間。」
蘇摩也跟著站了起來。「塔拉?
塔拉回過頭來,雲的影子飄過她的額頭。
「我在第一次答應和你會面之前,就已經應許了祭主的求婚。」她說。
蘇摩看著她。風停了,漣漪消失在湖面。食香神不再跳舞,紛紛躲藏到荷葉與樹叢背後。
「我說實話吧。」塔拉直直地看著蘇摩,但月神明顯地感到她的視線並沒有在自己身上交匯,而是穿過他,努力凝固在空中虛幻的一點上。「我知道單純地拒絕你起不了什麼作用,薩提的話讓我明白,你得不到滿足,還會一直來侵擾我和我的家人。所以我才答應你的要求和你會面。我這麼做是希望你瞭解,有時候情慾只是好奇心的幻影,也許你堪破了這一點之後就會自己放棄。我得要說這段時間我的確感到很愉快,但到此為止。從今天起,我是祭主的未婚妻。」
蘇摩知道這些都是真的。這些話那麼流暢,語調那麼平穩,說岀口前她大概已經在心裡演習了千遍萬遍。可是他沒有聽進去。他的視線落在塔拉的手上,那隻白晰纖秀的手捏緊了肩頭滑落的衣裙,她竟然用了那麼大的力氣,就像戰場上受傷計程車兵拼命要拔除插在自己身上的箭。
「塔拉,」他依舊用那種溫柔的語調說,「嫁給我。
「這是不可能的。」塔拉說。
「塔拉,嫁給我。」
「如果說我有不對,那就是我早該對你坦白這些事情。可我意志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堅定。」塔拉說,她的背脊努力在挺直,像一把弓那樣越繃越緊。
「嫁給我。」蘇摩說,他往前踏了一步,金笛在他的足下化為煙塵。風颳得更緊了。
「你還不明白嗎?」塔拉抬起臉來,聲音又緊又細,「我選擇的丈夫不會是你。我習慣早上一醒來就聽到婆羅門的誦經,然後以酥油和鮮花令火神饜足,我習慣將經文縫進衣裳裡,整理貝葉,捕捉散落的旋律,每時每刻注意廳堂的潔淨,我從小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我不喜歡改變,也不想要改變,這種生活祭主能給我,你不能。」
蘇摩一言不發,塔拉死死緊捏著衣裙的手已經將細紗捏得滿是皺褶。他伸岀手去,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而軟。
「但你愛的是我。」他輕聲說。
塔拉的聲音終於顫抖了。
「我的確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她說,「每時每刻我都在想我應該告訴你真相……可是每次我都喪失勇氣。可是正因為如此,我才下定決心,不會重蹈我姐姐們的覆轍。我不想要在你的月宿宮上獨自一人,戴著貴重的珠寶,慢慢被天海的濤聲洗成一個幽靈。蘇摩,你還不明白嗎?」
她慢慢從蘇摩手裡抽走了自己的手。對方沒有動,也沒有拉住她。她看著蘇摩,蘇摩也看著她,他們的影子投映在彼此的眼瞳裡。
「我得要走了。」
最後她輕聲說,轉過頭去,拉起衣裙,蓋住了頭髮。
「這是最後一次嗎?」蘇摩注視著她的身影說,「你又要告訴我說,這是最後一次你來見我嗎?」
塔拉的身形凝滯了片刻,然後她抬起頭來,望向蘇摩。
她終於設法露出了一個微笑,眼裡瑩瑩波光閃動。
「當然不是。」她輕柔地說,「將來在眾神的集會上,你總是能見到我和我丈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