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藍得純淨,白雲被風推著消散在天際,明豔的綠色在道路兩旁鋪陳開來,好音鳥在林間發岀銀鈴一樣的鳴叫。蘇摩騎在他的黑羚羊背上,朝達剎家走著,他撫著手裡的金笛,心裡想著一段旋律。
「蘇摩。」身後有人叫他。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蘇摩轉過頭來;叫住他的是一個騎在紅馬上的金黃皮膚的高個子。那是天神的祭司祭主波里訶溼婆提。
「您這是要哪裡去啊?」祭主問到。
我要去拜訪仙人達剎的家。」蘇摩回答說。
「那我們正好同路。」祭主說,「我也要去拜訪達剎仙人。」
「噢,那真是巧啊。」蘇摩說。
他與祭主並不相熟。在婆利古仙人之子烏沙納斯尚未逃離天界投靠阿修羅時,祭主和烏沙納斯都是以刀劍而非經卷服侍天帝的仙人之子,他們都像武士多過僧侶,盤膝而坐時也腰身筆直,披甲帶劍,肌膚散發光輝,猶如一對孿生星辰。烏沙納斯天性精明,但桀驁不馴,天帝將自己的女兒舍
衍蒂許給他為妻,希望能駕馭這匹野馬。而祭主與烏沙納斯相反,個性沉穩,謹言慎行。萬相神秘失蹤後,天神們沒了祭司,天帝本來打算在祭主和烏沙納斯之間選一個繼任者,而烏沙納斯背叛天界私自出逃,眾神祭司之位就落到了祭主身上,他直到現在都是天界炙手可熱的人物。
「請問祭主拜訪達剎仙人是為了何事呢?」沉默無言地同行了一段路後,蘇摩開口問。
祭主微笑著回答:「我的女兒剛剛確定了親家。我是特地去告知達剎仙人這一喜事的。」
騙人,你這婆羅門。蘇摩心裡想著。你不會為了這點小事特意去拜訪那個清高傲慢、被五老會孤立的達剎。
祭主也在塔拉的求婚者名單裡。他在五老會里掌握著實權,而達剎正需要一場聯姻帶來的同盟。蘇摩想到這裡便覺得不舒服起來,而祭主依舊彬彬有禮地看著他,似乎還在等待他的進一步詢問。
蘇摩停了下來
「啊,」他說,「我改主意了。我還是改日再去拜訪達剎仙人比較好。」
「是嗎?」祭主依舊十分禮貌,沒有問蘇摩理由,「需要我代您轉達對達剎仙人的問候嗎?」
「不,不用了。多謝你的好意。」蘇摩將羚羊扯向另外一個方向,「再見。」
但走岀很遠,蘇摩還感覺到祭主停留在原地沒動,視線粘在他背上。
蘇摩將羚羊系在園林入口的無花果樹上,拿著金笛朝裡面走去。薩提正半倚在一座天女石雕的基座下,似乎正在心不在焉地看著手掌上的一個石頭小羊,看到他來,她站了起來。
「塔拉在裡面等你,」她告訴他說,「已經等了好久了。」
「謝謝你,薩提。」蘇摩說,他朝花園裡走,臨了突然想起什麼,從衣服裡拿出一個可愛的金球來,遞給薩提。「這是給你的謝禮。」
通常情況下薩提都會高高興興地接受,但這次她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謝謝,不過……」她說。
蘇摩看著她笑了,「這個球也許是太孩子氣,不適合賄賂你了。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去看看天海上你的月宿宮。」薩提說。
「這個恐怕不行。」蘇摩說,「你到不了那麼高的天界。」
薩提保持著沉默。
蘇摩溫和地笑了笑。「去找你的朋友吧。」他說,「下次我再帶你喜歡的東西。」
薩提還是垂頭站著,看著小羚羊在草地上跳躍了一會,蘇摩走了,她彎腰把羚羊拿起來,去找拉克什米。
她在園子裡兜了大半個圈,都沒見到海神養女的蹤影。她看到年輕姑娘們正圍坐在菩提樹下。天帝的公主提婆雅尼不在那群女孩其中。幾天之前她和她的天女母親不知如何得罪了天帝,母女兩人共同被貶到了人間去做水澤的精靈。
薩提走了過去。
「你們見到拉克什米了嗎?」她問。
沒人理她。
對這個反應,薩提一點也不吃驚。她轉身要走,祭主的女兒伽羅婆提卻站了起來。「薩提,」這女孩說,「我要嫁人了。」
薩提有點不知所措地回過頭來,。「真的?那恭喜你啊。」
「我要嫁給西方海洋之神伐樓那的兒子聞杵。」
「拉克什米的哥哥?我聽她說他勇武又英俊。不過……伐樓那的國度可真是非常遙遠呢。」薩提禮貌地說。
「這不正逐了你和你姐姐的意嗎?」伽羅婆提說。
「我姐姐?」薩提問,覺得莫名其妙。
伽羅婆提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沒錯,你那個該死的姐姐。」
薩提看著面前的女孩。
「你說什麼?」她說。
伽羅婆提瞪視著她,「就為了你姐姐,我父親……」她臉色蒼白,話還沒說完,突然痛哭岀聲。她跌跌撞撞朝園林外跑去。其他女孩子紛紛追上去安慰她,有幾個人給了薩提又冷又硬的幾個白眼。
薩提孤零零地在草地上站了一會,轉身走開。
等她發覺的時候,她已經在朝蘇摩和塔拉所在的方向走。
她心裡覺得不妥,但腳步依舊沒有停下來,相反還越走越快。
湖岸上,彩虹畫師們還在忙碌地潑灑顏料,薩提走過他們身邊時,他們抬起頭來呆然地注視著她。
蘇摩和塔拉坐在湖邊的草地上,蘇摩正在吹奏金笛。在他們的周圍,圍著一群淺綠色的美麗生物,它們很小,外表纖細,四肢和頭顱的模樣都接近人類,看不出性別特徵,眼睛又大又透明,身體輕盈,會隨風而起。現在,隨著蘇摩的歌聲,它們正在圍著他和塔拉翩然起舞,在風中、湖面和樹端飄舞,塔拉笑著伸岀手,就有食香神停在她的蓮花須手鐲上。
「乾闥婆……」薩提想著。她知道蘇摩統御著這種小巧的、喜歡音樂的半神,不過從來不知道它們還能被他用來取悅塔拉。
就在此時,一隻乾闥婆發現了隱身在樹後的薩提,它輕盈地飄了過來,落在她手臂上。
「香?」它說,「香?香?」
「我沒有帶香。」薩提告訴它說。乾闥婆以香氣、香粉或香花維持生命,因此也有人叫它們食香神。
然而那個小小的乾闥婆顯然聽不懂。「香?」它還是這麼問,透明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薩提,「香?」
「真的,我沒有香。」薩提說,可是那個乾闥婆在風中一躍,又躍到了她肩頭附近的樹枝上。
「香,」它用渴望的語調說,「香。」小小的食香神伸出了手。
薩提這才發現它的目標是自己的耳環。商吉婆尼之花。
「不行。」她捂住了耳環,「你不能碰它。」
對薩提的吝嗇,食香神顯得很生氣,它突然朝薩提瞪著眼睛,露岀一口尖利的獠牙。薩提被嚇了一跳,食香神圍著她跳了半圈,「香,」它氣哼哼地說著,「香。」然後隨著一陣輕風跳遠了。
薩提抬起頭來,想要確認這場小衝突是否影響了湖邊的情侶。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就別開了視線。
他們沒有受到影響。一點也沒有。實際上他們根本沒留意她的存在。薩提看去的時候,蘇摩正抬起塔拉的面孔,向她的嘴唇吻去。
只是那一瞬間的光景;風吹皺湖面,拂動蓮花,食香神在他們周圍跳舞,金色的光線勾勒出他們的輪廓,真是美,美得叫人心裡刺痛。
薩提再也沒有看向他們。她轉身快步原路返回,一直朝園林深處走。她汘溼的手裡捏著小小的黑石頭羚羊,它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一動不動,彷彿又變回了一塊死石頭。
薩提走到她最喜歡的那棵大榕樹前,突然停下了腳步。
樹下此刻坐著一個陌生人。那個人穿著硃紅色的衣服,
薩提說不岀他的年歲。他的臉龐孩子一樣光潔,五官秀美,頭髮卻白得像雪一樣;他有著少年般的軀幹和四肢,但姿態卻彷彿疲憊得難以承載直起身來的氣力。當聽到薩提的腳步聲時,他抬起頭來,灰眼睛朝著她微笑,那是薩提見過的最蒼老的眼睛。
「你好,達剎的女兒薩提。他跟她打招呼,聲音柔和,聲量很輕。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名字?」薩提問。她突然害怕起來。
這個人的樣子和聲音都是那麼溫和,但薩提看到他的時候就產生了強烈的畏懼感。就好象她只是一葉微不足道的小草,對方則是懸在頭頂的幾萬由旬高的山脈,若非對方在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剋制自己的力量,她就會被轉眼壓碎,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