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答。風吹輕紗,被蘇摩稱為天上月的來客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月神一個人站在雪白的宮殿裡,寂靜中只聽天海的濤聲起伏。

「自那之後,你的哀悼已經持續了千萬年……」他手中的寶石又繼續喃喃低語起來,「讓它停止吧。」

葬禮在寂靜的河流邊舉行。親眷們聚集在一起,他們有的有形體,有的沒有形體。有形體的人們輕聲啜泣,互相攙扶,沒形體的人們用影子竊竊私語。躺在人群中被包裹在白布裡的女人很老了,面容憔悴皺縮,皮膚鬆弛,眼睛深陷。蘇摩站在她身邊。相比容貌衰邁的妻子,他是那麼年輕,眼睛清澈,皮膚光潔。

負責葬禮的是三面者萬相,眾神的祭司。萬相個子高大,長著三張面孔,全都十分醜陋,一張面孔如太陽,一張面孔如月亮,第三張面孔如同火焰:一張嘴吟唱吠陀頌歌,一張嘴喝酒,一張嘴吞噬周圍的一切。

蘇摩親自將妻子抱上了火葬堆,等他退去之後,萬相張開碩大無朋的嘴,從中噴出火焰,席捲了女人瘦小的身體。火焰裡翻卷岀無數焰和煙構成的含苞待放的金色花朵,隨著萬相的吟誦綻放成絢麗的形狀,金紅火星和灰燼被熱氣捲起,在夜色中翻飛。火葬堆劈啪作響,每一聲輕響都化作一個極其細小的精靈,在空氣中翻滾、舞蹈。他盤坐下來,注視著燃燒的火焰,和那些壽命短暫的精靈。

葬禮舉行到一半的時候,耀眼的金色光輝照亮了黑暗,天帝來了。在火葬堆周圍纏繞的死亡黑影,在雷神強烈的光芒下被遠遠彈開。他的臣屬們,不論是有形體的還是沒有形體的,都紛紛低頭,充滿敬畏地向天帝行禮。他想要起身,卻被走近的天帝按住了肩膀。

因陀羅一語不發,摘下了光輝燦爛的王冠,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兩人一起默然注視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因陀羅時不時心不在焉地將落到肩膀上的火焰精靈掃落下去,它們在下落的過程中發出尖叫,在雷神指尖引發的細微的雷霆中化為灰燼。

他始終沒有說話,蘇摩對此心懷感激。

天色將明的時候,火焰終於熄滅了。天帝站起來,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是我第二十七次參加你妻子的葬禮,我希望再也不要有第二十八次。」他開口了,「真他媽窩心。我知道你為何娶她為妻。然而她和她的姐妹們一樣,除了都是達剎的女兒、身為凡人、老得很快之外,和你的第一任妻子沒有共同點。蘇摩,別再重複這種痛苦的婚姻了。別再折磨自己了。」

因陀羅說完,把王冠戴回頭上,轉身大步離開了。

蘇摩沉默地看著自己的君王和朋友的身影消失。他轉過了頭,看見他的岳父達剎在火葬堆的另一邊。這位仙人的滿頭黑髮和鬍鬚現在看上去是灰色的,因為落滿了葬禮的灰燼,他削瘦、嚴肅的面孔上都是陰影。他的妻子毗哩妮紅著眼睛站在他身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他們是仙人,因此從未有過青年時代,但也不會衰老。作為父母,他們就和蘇摩樣,外表遠比死去的女兒年輕。他朝他們走過去,站在他們身邊。

「她和你之前的妻子們一樣,沒有得到愛憐,只獲得了痛苦短暫的生命。」達剎望著青煙升騰的餘燼說。

他默不作聲,黑眼睛裡跳動著死亡的紅焰。

「我要走了。」婆羅門沉默了一陣之後又說,「芭拉妮的葬禮結束後,我們就立即離開。」

「您要去哪裡?」他問。

「我要去人間。」達剎回答,「我的女兒們都成為凡人先於我衰老死去,這命運令我感到痛苦。我即將離開永壽城,和妻子到人間隱居苦修。除非求取到我所希望的果報,否則我將再也不回到這裡來。」

他心裡覺得很驚奇。「何種偉大的果報需要您做岀這樣的苦修?」他問道。

達剎嚴厲地看著他。「這與你無關。」他說,「芭拉妮是最後一個。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把任何一個女兒交給你。」

蘇摩默然無語。他看向岳母懷裡抱著的嬰孩,只看到了簇拳曲的黑髮,以及露出襁褓的、花瓣般的小手。

蘇摩睜開了眼睛。

夢境結束了。

那是千百年前的舊夢,他不曉得自己至今還會在它的環抱之中徜徉。

天海的潮聲傳入他的耳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露臺上,俯身注視著起伏的海面。

你的哀悼已經持續了千百年,讓它結束吧。

她以情人的方式注視你,猶如折古羅鳥,飲你的光輝為食。

蘇摩目不轉睛地看著海面;突然之間,他的形體化在他自己散發出來的銀白色光輝之中;就只是一瞵間,他便乘著月光,越過層層天界的阻隔,落到了地面上。

此刻正是傍晚時分,夕陽還尚未完全落下。而世間已經在迫不及待地歡迎著他;被白晝烈日炙烤的一切生物和非生物都愛慕他清涼的光輝。他落到地面上的時候,大地就像變成了白銀和珍珠所造,萬物都歡欣不已。

蘇摩環顧著數千個季節未曾相逢的世界,拾步朝永壽城走去。他越過天界和人界的界限,走過了那宏偉的、以星辰為裝飾的四象之門;他的光輝照亮了森林中的河流和動物們的眼瞳。他的坐騎黑羚羊從林中一躍而出,像一道優雅的黑影追隨在他身後。空氣中的精靈和半神們發岀低語,在這夜晚主宰的榮耀前鞠身致意;它們包圍著他、引領著他朝著天帝的都城走去。

遠遠看到沐浴在夕陽下的永壽城時,蘇摩停住了腳步。當年雷神決定要建成它時,最古老的眾神站在原野上,遠望著彌廬山腳,將他們心中最美好的祝願給予未來的城市。風神賦予它活力和旌旗飄揚的高塔,水神賦予它智慧和流暢美好的輪廓;火神給予它勇氣與在屋頂閃耀的光輝,蘇摩自己給予了它恬靜的夜晚,還有猶如月光般銀白的道路。當他們說出這些祝福時,語言交織成藍圖,永壽城就在彌廬山腳下破土而岀,城牆、階梯和街道像怒放的花朵一樣舒展開自己的線條。

而如今,那座城市就像一位被鮮花、香料和珍寶堆成的山嶽,也像一顆亮到頂點的星辰,正在拼命燃燒。

月神回到永壽城的訊息迅速傳開,人們從家中湧出來擠到道路邊,以便能更清楚地觀賞到蘇摩的光輝。他走在城市中軸那條以水晶和黃金裝飾的大道上,天女和半神們紛紛朝他鞠身合十。他也朝著周圍的人合十,朝仙人們鞠身行禮,以微笑回答他們充滿疑問和好奇的目光。

「他回來了!」一個仙人震驚地低聲說,「他怎麼還敢回來呢?天帝怎麼還會讓他回來呢?那個放跑了烏沙納斯的人!」

成百上千的半神侍衛從天帝的大會堂湧出,為蘇摩弓路,帶他走過闊大的廣場,走上水晶臺階,直到白色穹頂直接天際火燒雲的宮殿。當大門開啟時,蘇摩立即明白了為什麼因陀羅會在這裡等待他。

因陀羅坐在高高的寶座上,無數戰利品高懸在他身後的牆壁上,有數不盡的鋒銳利刃,致人死命的大弓,許多種形狀的箭,鑲嵌寶石的盾牌,野獸巨大的白牙,甚至還有阿修羅王的傘蓋。這些東西都塗上了金漆,在最後一抹夕陽下散發出驚人的光亮,讓整個廳堂和因陀羅本人都籠罩在金黃的光芒中。蘇摩猜想因陀羅一定仔細安排過這些戰利品的位置好達到這個效果。那些湧入的光線耀花了他的眼睛,叫他幾乎看不清端坐在寶座上的因陀羅的面孔。

他聽見了雷鳴般的大笑。因陀羅起身大步從寶座上走了下來,給予他一個迅速有力、十分熱情的擁抱。天帝頭戴王冠,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鮮花、香料、油膏的氣味,這些氣味比他的皇袍還結實地裹在他身周,像一層盔甲。

「多年後回到永壽城,感覺如何?」因陀羅說。

「它還是那樣讓人印象深刻,」蘇摩說。這話又引發了因陀羅一陣大笑。「那是當然了,」天帝愉快地說,「這是我的城市啊。」

「因陀羅,我……」蘇摩想要說話,卻被天帝打斷了。

「來,來!時間正好。我們走。」

他用力的胳膊在背後攬著蘇摩,不容違逆地把他朝前推。

「陛下,」蘇摩說,「我們去哪裡?」

「當然是去宴會,歡迎你歸來的樂師和舞伎都已經準備好。」因陀羅說,他又發出大笑來,這叫他的光輝越發耀眼。

無數的侍從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湧岀來,把他們兩人包圍在其中。嬉笑著的天女開始朝蘇摩脖頸上掛上花環,蘇摩無奈地看著大步朝前方走去的天帝;他還是沒來得及仔仔細細看看這位朋友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