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剛剛在梵天手中誕生的時候,月之主宰蘇摩和他的兄弟們,同樣古老的風、水、火和土的眾神們,就在天地裡無拘無束地遊蕩,他們為見到的所有東西起名,令它們形體穩固、各有所長。那個時候,河流並不流向海洋,群山還在天空中飛行,七層天界和七層地界並沒有截然分開,疊在起就像很多層的薄餅,人們經常可以很容易的從這一層走到那一層,或者同時即在這一層又在那一層。蘇摩經常和因陀羅在一起,他們一起打敗過霸佔水源的魔龍弗栗多,後來因陀羅就成了眾神之首,但那時他也不被稱為天帝。
蘇摩娶了達剎仙人的女兒盧醯尼為妻。盧醯尼的母親是毗裡妮,這名字意即夜晚。蘇摩認為,作為月神,他與夜晚之女的婚姻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後來世界逐漸定型,眾神不再像從前一樣四處遊蕩、冒險。有一天,因陀羅興沖沖地來找蘇摩,告訴他說他將在彌廬山的腳下建立自己的都城。
「那會是一個很美好的城市。」因陀羅說,「人們只有被煙燻到的時候才會流眼淚,只有在男女相愛的時候才會談論死。」
真是一語成讖。永壽城落成那天,蘇摩的第一個妻子盧醯尼死了。
接到因陀羅來信的那天晚上,蘇摩正在他的月宿宮裡,站在露臺上注視著外面起伏的天海。
天空之海海面漆黑、起伏輕柔,僅在蘇摩本身的銀白光輝下透出幽藍的色澤。這片海洋位於七層地界之下,也位於天帝建立永壽城的地居天之上。日月星辰都在這片海洋上執行。所有地面上河川海洋的水最後都會流到這片海洋之中來,如果你順著地下的河流漂泊,最後就會來到大氣之上。
蘇摩在這片天海之上擁有二十七座宮殿,每一座都被千百年的天海浪濤洗滌得白如新雪。他每晚都會去不同的宮殿。在世間人們的眼中,那就是月亮每個月中執行的軌跡。這二十七座宮殿也被人們稱為月宿或是星群,正如蘇摩的光輝映在夜空中就是月光一樣。
每天夜晚,當蘇摩從白晝的睡夢中醒來睜開他的眼睛時,月色的第一縷清輝便越過彌廬山的峰尖,越過乳海的白色浪濤,撒到天界和人間。
天海上的世界非常寂靜,長年唯有海潮的聲音包圍著潔白的月宿宮,因此當寶石憑空出現在空中,落在地面上發出聲清脆的細響時,蘇摩立即便察覺了。
他朝那寶石走去,將它拾在手中。當他額頂新月的光輝照耀到寶石上時,它開始輕聲細語。
「自那之後,你的哀悼已經持續了千萬年……」那寶石低聲說著。
蘇摩認出了他的君王因陀羅的聲音。
天海銀白的浪濤拍打著宮殿的臺階。蘇摩坐在宮殿裡,把玩著手上的寶石,陷入沉思。
「世間月,那是什麼?」
寂靜被打破了,蘇摩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白衣的月神微笑起來,轉過了身,注視著自己的來客。
「好久不見了,天上月。」他說著,把那顆小小的寶石舉起來給對方看。「我收到了因陀羅的信,他邀請我到永壽城去。」
寶石依舊在蘇摩手中輕聲絮語,重複著天帝給他的口信。
「自那之後,你的哀悼已經持續了千萬年……」寶石說,「……讓它停止吧。離開你那寂靜的天海和月宿宮。那裡實在讓人無法忍受,除了海浪聲一無所有。你明明可以被飲宴、頌歌和女人的愛情包圍,為什麼你竟然甘心夜夜忍受這樣的寂寞?你在天海上獨自生活,已經千百年未曾巡遊其他世界。蘇摩,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這樣對你說,不僅僅是因為我是你的君王,更是因為我是你的朋友。來吧,回到永壽城裡來。」
來客的目光接觸到寶石,它瞬間變成了黎明天空般的深藍色,也停止了言語。
「你要去嗎?」對方問。
「也許吧。不過……」蘇摩頓了一下,「以前有什麼事因陀羅總是親自來找我的。」
星辰需要按照軌道執行,為世人指明方向,不能胡亂走動,而其他人又幾乎無法到達天海之上,因此月宿宮很少有什麼訪客。因陀羅曾是極少的例外之一。過去這位雷神經常喝到酩酊大醉,岀現在蘇摩的月宿宮裡,然後倒頭呼呼大睡,一睡就是十天半個月。他的本體過於光輝燦爛,影響到整個夜空的景象,令觀星者都為了這出現在二十七宿裡來路不明的客星驚恐不安。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因陀羅越來越喜歡呆在地居天,似乎已經忘記位於八方護世天王天界的雷電神因陀羅才是本體、根源、實在,而在永壽城裡發號施令的天帝只是那個正體的投影。他不再跑來月宿宮睡覺,每次短暫的拜訪總是抱怨天海上的單調和無聊,牢騷發完後就離開,回到他那個人們只有被煙燻到的時候才會流眼淚,只有在男女相愛的時候才會談論死」的永壽城裡。
到了後來,他乾脆再也不來了。
來客收回了他的目光。寶石再度變回被天海洗刷出來的銀白色。「因陀羅召喚你,是因為他有個女兒剛剛成年。他想把這個女兒嫁給你。」
蘇摩一愣,隨即差點笑起來。「開玩笑。他不可能這麼做。」
「為什麼不可能?」
「我的名聲很惡劣,天上月。人人皆知嫁給我的女人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不可能有女人再願意嫁我。」
「這可不一定。就在你說話的當兒,我知道永壽城裡有個女人正在注視你,她知道每個月你執行的軌跡,知道你每晚會在那座星宿宮下榻。」
「這不稀奇,天上月。有許多女人都喜歡在夜晚沐浴月光,以為這樣能令她們富於魅力。」
「不一樣。她以情人的方式注視你,猶如折古羅鳥,飲你的光輝為食。」
「真稀罕。」蘇摩笑了起來,「如果真有這樣的女人,不論美醜,我一定會娶她為妻。但那不可能是因陀羅的女兒。因陀羅比誰都瞭解我是什麼樣的貨色,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兒葬送在我這裡。」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為他只是想要找個辦法拴住你。」
蘇摩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意思?」
「你有多長時間未曾見他了?他現在作為天帝,對可能威脅到自己寶座的任何事物都心存疑慮。伐樓那和五老會都叫他覺得擔憂。他想要拉到儘可能多的同盟,婚姻無疑是個結盟的好辦法。」
這下輪到蘇摩吃驚了。
「因陀羅是我的朋友。無論何時他需要我,我總是會站到他一邊的,他明明知曉這一點,何必一定要賠上一個女兒來拉攏我?」
「不計代價、無需證明的友情,也許他從前是相信的,可是現在他不信了。」對方說,「因為他是天帝,所以他變得只能相信看得見摸得著的同盟。你離開他的宮廷已經很久了,離他的軌道越來越遠。這叫他覺得不安。」
蘇摩呆然站了半天。「那我該回去嗎?」
對方停頓了片刻。
「這些事情我無法為你判斷,我只是告訴你我見到和聽到的。」
蘇摩揚起眉毛。
「那我該自己去看去聽?」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