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沙納斯坐在舍衍蒂身邊,皺著眉頭注視著瘋公主沉睡的面孔。從窗子裡透過的陽光又移動了一格,烏沙納斯看著那光影躊躇了片刻,緩緩地朝舍衍蒂伸岀手。
就在此時,舍衍蒂的額頭突然裂開了,裂縫裡沒有血肉,只有一片純粹的黑暗。烏沙納斯跳了起來。
薩提憑空岀現在了房間裡,她一跤跌倒在地,氣喘吁吁,衣服和頭髮全都亂七八糟。
「你竟然能回來……」
薩提抬起頭來,烏沙納斯盯著她,眼裡閃動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慄。
她蒼白著一張臉,默不作聲地向後退去。
「花呢?烏沙納斯說。他打量著薩提,注意到她的右拳緊握,藏在身後。
「我知道你是誰了。」薩提說,「你是烏沙納斯,或稱太白金星之主蘇羯羅。」
烏沙納斯無動於衷。「花呢?」
「你騙我。那不是花。那是商吉婆尼,起死回生的咒語。」
烏沙納斯依舊毫無表情地看著縮到牆角的少女。「它在哪裡?」
「我把它留在舍衍蒂的夢裡了。」薩提說,「你不能再拿到它了。」
烏沙納斯瞪眼看著她,突然笑了。「你真是個膽子很大的姑娘……,」他說,「也是個蠢姑娘。來,告訴我,你右手裡藏著什麼?」他朝前走了一步。
薩提猛地朝他舉起了右手。「不要過來!」她喊。
她的手掌中握著一個小小的,亮晶晶的東西。乍一看像是一輪銀子做的小月亮。
就在此時,烏沙納斯脖子上的聖線突然燃燒起來,火焰騰到了他鼻尖。烏沙納斯大叫了一聲,他踉蹌向後退去,猛力扯著燃燒的聖線,可是卻無論如何扯不斷,火焰反而越燒越旺。直到他終於掙脫了聖線,一把將它甩脫在地上的水中,那條聖線立即變成一條渾身黑色的眼鏡蛇,在火焰中仰頭嘶嘶吐信。烏沙納斯的皮膚上已經被燒出了一圈焦黑的痕跡,他滿頭是汘,狼狽不堪,五官扭曲成夾雜驚訝、痛苦和憤怒的表情。
「這算是你的警告嗎?」他跪倒在地,看著那條眼鏡蛇,「好吧,我服從您。我不動她。」
在地上燃燒著的蓮柁爆岀一朵藍焰,眼鏡蛇突然萎頓下去,變作一堆灰燼。烏沙納斯哆嗦了一下,他俯下身去,額頭貼在餘溫尚留的灰燼中。
當他再度抬起臉的時候,薩提看到他的眼神恢復了清澈。
她情不自禁地又向後縮了縮
烏沙納斯站了起來,朝窗邊走去。
「我會叫人來。」薩提脫口而出。
來追捕我嗎?」烏沙納斯轉頭看著薩提,「請便。」
薩提瞪著眼看著他,手裡緊緊握著銀月。
烏沙納斯突然輕輕笑了。
「薩提,覺得被我騙了很不甘心。對嗎?」他口氣變得柔和,「如果是這樣,我向你道歉。」
「我才不要你的道歉。」薩提說,「舍衍蒂太可憐了。」
烏沙納斯苦笑起來。
「我也這麼覺得。」他說,「可是如果你能把那朵商吉婆尼之花拿出來,本來倒是有可能讓她恢復理智,說不定能救她一命的。」
「撒謊!」薩提大叫。
「都到這一步了我何必還騙你?」烏沙納斯柔聲說,「商吉婆尼那樣的東西本來就會吸取周遭的生氣。就是因為它吸取了她夢境裡所有的生機,她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薩提顫抖了一下,「騙人,」她說,「你是因為拿不到商吉婆尼才這麼說的。」
「信不信由你。」烏沙納斯說,「你害死舍衍蒂了,傻姑娘。」
「如果真是這樣……那……那……她想著那頭白色雄牛,「他為什麼他不阻止我把花放回夢境?」
「他?你在說送你回來的那一位嗎?這再正常不過了,舍衍蒂的死對他來說無關緊要,只要我拿不到咒語就行了。」烏沙納斯說著,又笑了起來。「他原本就很無情。」
「你才無情!」薩提全身都抖了起來,「是你把商吉婆尼放在舍衍蒂的夢裡。造成這一切的原本就是你!」
「只有這個是謊言。」烏沙納斯說,臉上沒有了笑容。
「把商吉婆尼放在夢境裡的,是舍衍蒂自己。」
薩提睜圓了眼睛。「你……你騙人。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要把它從我這裡偷走,帶回給她的父親。」烏沙納斯說,「因為天帝也很想要起死回生的咒語,既然有一個女兒可資利用,為什麼不用呢?那一天,我告訴她我願意放棄一切、惟願和她白頭偕老的時候她哭了出來,因為她一定等這一天很久很久了吧……她一定沒想到那朵花會從夢境
裡吸取她的生命和理智。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務回到永壽之城來,卻沒法告知父親自己已經得到了商吉婆尼,舍衍蒂一定很不甘心……」
薩提捂住了耳朵。「騙人!」她大喊。
烏沙納斯轉頭看向窗外。「我跟你說過吧?她是天帝的女兒,卻像一個女僕一樣服侍了我九年。可是哪一位公主,會心甘情願服侍一個曾拋棄了她的男人長達九年呢?」
「這是什麼意思……」
烏沙納斯突然又笑了。
所以我才說,她一直在恨我。從一開始就恨我。」
他從視窗躍了下去。
塔拉將新鮮的水果和清水端進會客廳。這一陣子達剎家訪客的數目突然增加了起來,而且都是有頭有面的人物。塔拉已經到了適婚年齡,當然知道這是為什麼。
走進房間的時候,她放下果盤,看了今天的訪客一眼,立即認出他是眾神的祭司波里訶溼婆提,人們口中的祭主。
祭主站起來合十表示謝意,他個子很高,膚色金黃,腰身筆挺,垂手時左手總是習慣性的停在腰邊,似乎握著一把不存在的刀劍。在過去,這位群星之主時常在戰場上跟隨在天帝的戰車之側,不僅為因陀羅出謀劃策,自己也手持兵器殺敵,直到現在他也像武士多過僧侶。
塔拉感到祭主也在打量她。她想起這位眾神的師尊喪妻很久了。
她對祭主原本沒什麼直觀的認識,只記得他的女兒曾經聯合其他女孩排擠過妹妹。想到那小姑娘當時投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塔拉嘴角輕輕帶上了一抹笑。她抬起頭,目光毫無畏怯。對視了片刻之後,祭主輕輕垂下了眼簾,極其有禮地祝福了塔拉。向父親和客人行了禮之後,塔拉退出了廳堂。
她一開啟自己的房間就愣住了。薩提站在裡面,衣服亂七八糟,頭髮也散開了。
塔拉瞪大了眼睛。「你跑到哪裡瘋去了?」她說。
薩提抬起臉來看著塔拉,眼睛有點紅。「塔拉……」她小聲說。
塔拉這才注意到妹妹的腳還破了口,血跡斑斑。
「梵天呀,」她說,跑了過去,讓妹妹坐到睡椅上,然後把薩提的腳抬起來,皺著眉頭檢查她的傷口。
「塔拉,」薩提又說。
「你淨給我找麻煩。」塔拉說。她把薩提的腳小心的擱在自己膝蓋上,用乾淨的細麻布替她清理傷口,然後拿了一個盆過來,裝滿清水,把俱舍草放進水中,再把草葉貼在傷口上,幫薩提包裡好。
薩提伸岀手,勾住塔拉的脖子。
你做什麼?」塔拉皺眉說,「把我衣服都弄亂了。快放開。」
薩提沒說話,依舊緊緊抱著姐姐。
塔拉低頭看著妹妹滿頭散亂的頭髮,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到底闖什麼禍了?」
「舍衍蒂要死了。」薩提低低地說。
「她本來就要死了。」塔拉說。
薩提沒回答,只是抱她更緊了一點,她一聲不吭,只是稍微有點顫抖,塔拉覺得肩膀後背微微有了點滴涼意。
這樣子怎麼讓我安心嫁人?塔拉心想。
她嘆了口氣,摸了摸妹妹滿是汗漬的後背。
天神們的宴會剛剛結束,歌聲和天女們腳鐲的聲音漸漸隱去。薩提藏在芒果樹上,注視著天帝那宏偉壯麗的大會堂,整座永壽城的中心。天神的都城就像一頭跪伏在地的巨大白色神象,水晶臺階猶如翻卷的象鼻,將這大會堂作為蓮花供奉在頭頂。這大會堂以天幕為頂,以星辰和日月光輝為燈火,名為「真理」和「正法」的石柱是它的基礎,七條聖河的水環繞它流淌,它的空間和裝飾隨時依照天帝的心情變幻。
說笑和腳步聲一起響起,人們簇擁著一位高大的男子走出了大會堂,走上了夜明珠裝飾的迴廊。薩提從芒果樹上躍而下,風托住了她,讓她穩穩落在了冰涼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藉著地面的影子,她整理了一下服裝和首飾。趁人群走過來時,她擠進了一群濃妝豔抹的天女阿布娑羅之中,
些手持拂塵和麈尾、赤露上身、胸部豐滿的女人驚奇地看她,手鐲叮咚作響。她沒有理會她們的視線,湊到了那個高大男子身邊。
「陛下。」她低聲叫。
天帝因陀羅正興致高昂地和身邊一位侍臣說著笑話,沒有聽見薩提的呼喚。
「陛下。」薩提又叫了一聲。在她身後的天女皺起了眉頭。
因陀羅終於聽到了。他停下腳步,驚奇地轉過臉望著薩提。
「你是?」他問。
薩提的臉頓時就紅了。天帝無疑是她生平見過的最英俊的男子。他那雙明亮的褐綠色眼睛幾乎和舍衍蒂一模一樣。
這就是那個擊殺魔龍、強迫眾神加冕自己為君主的雷神!薩提情不自禁低下了頭。
「我是仙人達剎之女薩提。」她低聲說,「冒昧求見眾神之王,天國的君主。我父親向您致意。」
天帝帶著探詢的眼光看向身邊的侍臣。有人低聲說:「達剎是有一個叫做薩提的女兒。」
天帝揮手讓侍臣和天女都退了下去。「那麼……大仙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他語氣高貴親切,但卻透出一絲細微的不安。薩提有點驚訝,但出於禮貌,她沒有去確認天帝此刻的表情。
「陛下還記得舍衍蒂嗎?」她說。
「舍衍蒂……」天帝沉吟著,露岀一個似乎稍感茫然的微笑來,禮貌地將疑問的視線投向薩提。
薩提有些微地失望。「您的女兒。您將她託付給我們家照料。」她說。
是的,我想起來了。」天帝的表情輕輕斂了起來。「舍衍蒂……她怎麼了?」
「她快要死了。」薩提說,「醫生說她活不過這個望日。」
天帝看著薩提,明亮的淺色眼睛變得深沉。
「是嗎……」他輕聲說。
「這個請求一定很突兀。但是……」薩提說。「……您能去看看她嗎?
「去看看她?」天帝重複了一遍。
「是的。」薩提躊躇了一下,「我知道……她曾令您的家族蒙羞。但我知道,她直到最後……最後都遵照您的囑咐,拼命地完成您給她的……她的工作。」她有點艱難地說完,覺得肺裡的空氣不堪使用。
天帝只是安靜地望著她,什麼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