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她誰都認不岀來了。可是如果您去看看她,她一定會很高興的。」薩提祈求地看著眼前這個英俊的男人。
「這是達剎大仙的想法嗎?」因陀羅問,隨即他就笑了。「不。這不是達剎的做法。這是你的主意,對嗎?薩提?」
薩提的臉再度紅透了。她低下頭,聲音細得聽不見。「是的。請陛下見諒。」
因陀羅笑了起來。「我原諒你。難為你這麼有心。好吧。我會去看看舍衍蒂。」
薩提抬起頭來,張大了眼睛。
因陀羅微笑著注視她,看了看周圍,「不過這件事不要訴任何人。」
薩提急忙點頭,「謝謝您。」
「哪裡。」因陀羅又看了一眼身後,「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讓人把您送回去吧。」
薩提合十,深深向天帝鞠身行禮。
然而第二天天帝沒有來
第三天天帝也還是沒有出現。
舍衍蒂醒來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她的肌膚幾乎變得透明,手足的血肉冰涼。她沒有力氣再為自己梳妝打扮,但薩提依舊每天早上替她編好頭髮,將鏡子放到她面前。舍衍蒂不再能說話,可是當她望著鏡子的時候,偶爾會露出驚訝的神情,彷彿在努力思考鏡中的那個美麗女人到底是誰。
薩提放下梳子,看著舍衍蒂。
「你父親很快就會來看你的。他已經答應了。」她告訴舍衍蒂說。而瘋公主迷惑不解地看著鏡中倒影,她嘴唇依舊柔潤,有豐盈的血色,微微張開時說不出地動人。
但天帝還是一直沒有來。
月亮從彎彎一角逐漸開始豐滿,可是天帝還是沒有出現。薩提在想天帝一定很忙。宴會很忙,與阿修羅打戰很忙,處理政務很忙,為人間帶去雨水很忙。他可能一時抽不出時間來。畢竟他不止有舍衍蒂一個女兒啊,她想。
那天早上,薩提和以往一樣讓舍衍蒂靠在自己肩頭幫她梳頭。婆羅門們晨禱的聲音在遠處不輕不重的迴盪著,陽光從窗格漏岀來,溫暖著舍衍蒂的面龐。舍衍蒂感到舒適般閉上了眼,就這樣睡著了。
薩提梳理了一半,覺得不對。她停下動作,靜靜地等著舍衍蒂的心跳。漫長的時間過去了,舍衍蒂依舊很安靜。薩提放下她的身體,放輕了腳步走出房間,去書房找父親,走到走廊中段達剎就匆匆迎了出來,他聽見了自己女兒的哭聲。
達剎走進房間,只看了一眼臥榻上的舍衍蒂,就如同被閃電擊中般別開了視線。死者的美麗令在場者全都心生恐懼。人群圍著她低聲交談,走來走去,而她宛如躺在漩渦中心的偉大苦行者,寧靜安詳,彷彿死亡才是最高等級的禪定,不受任何聲色干擾,全然祛除憤怒,不為世界所動。
薩提從身後輕輕拉了一下達剎的衣服。「再等一下再帶走她吧?」她輕聲說。
達剎轉頭看著,他薩提呆了片刻,像是從未留意過自己女兒原來已經長這麼大了。片刻之後他才找到了合適的語言。「薩提,我教過你,死者並不應當在生者的宅邸多加停留……」
薩提垂下了眼簾。「可是也許天帝會來看她。」
「不,他不會。」
「可她畢竟是他的女兒。」
達剎輕聲嘆氣。「天帝幾天前就已經出發,到白洲去巡遊了,一個月內恐怕很難回來。」
薩提抬起頭,張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
但她隨即就低下了頭,黑長的睫毛藏住了目光,再也不說什麼。
達剎想要去確認一下剛才薩提眼裡的神情,但他這個女兒再也沒有抬起過眼簾。
達剎皺起了眉頭,就像要揮走某種強烈的不安般揮了揮手。負責收拾後事的人帶走了天帝之女的屍體。
負責葬儀的人來了又走了。祈禱和主持儀式的仙人來了又走了。打掃和清潔的人來了又走了。
夜晚到來了。
薩提一個人躺在她自己的床上。她睜著眼睛,等著屋外所有的聲音都輕下去、平下去。姐姐的腳步聲在門口轉了圈。當塔拉的衣裙輕輕滑過轉角時,薩提坐了起來。
她輕輕推開房門,赤著腳朝舍衍蒂的房間走去。
房門口畫上了央特羅圖案,驅除死亡陰影。房間裡面已經收拾一空,傢俱也全都搬空,曾放著臥榻的地方在地面上留著一層灰白的影子。薩提開啟窗戶,學著烏沙納斯的樣子從視窗躍了下去,風托住了她的身體。
河邊的火葬場上,還在燃燒的火葬堆旁圍坐著一群穿著白衣的人,他們前後輕輕搖晃著身體,發出不知哭泣還是呻吟的聲音。敗落的花環、香料四處散落,死人的頭髮和油脂將地面弄得汙穢不堪,食腐肉的鳥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啼鳴。不知為何,薩提並未害怕。她穿過場地,覺得自己腳步輕飄,就像風的咒語尚未離去,又好像自己是在夢中行走。
舍衍蒂的火葬堆很好認,為不潔之人預留的場地就在河邊支出來的臺階上。火堆上的青煙已經散去,只留下一堆灰燼。到了明天,負責收屍的人就會將骨灰拋入河水,撒入風中。
薩提停住了腳步,望著舍衍蒂遺留下來的全部,黑色地面上木炭中灰白的一捧餘燼。
早晨陽光下美麗的臉,沙啞聲音哼出來的溫柔的歌,喃喃唸誦的詛咒。
此刻她再清楚不過,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不是為了舍衍蒂。
舍衍蒂很早就形同死人,連鏡子中的自己都難以認出來,其他人對她的所作所為,無論善惡,她都無知無覺。即使商吉婆尼放在她面前她都不會微笑,即使天帝站在她面前,她都認不出自己的父親。
無論薩提做了什麼,都已經無法觸動她分毫。
但是薩提還是忍不住冒險去夢境裡取花,求天帝見舍衍蒂。就像明知死者身體已經腐朽,靈魂已經離去,生者還是會對之傾訴、祈禱、供奉飯食和鮮花。這不是為了死去的人,只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覺得為死者做了點事情,確認自己與死者的羈絆尚在。
與其說是在安慰死者,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薩提的那些努力無論多麼壯烈或愚蠢,都無法讓舍衍蒂本人覺得開她只是想要擺脫內疚帶來的負擔,拼命試圖讓自己免於掉入罪惡感的泥沼,僅此而已。
這麼想著,薩提終於熱淚盈眶。她覺得自己和烏沙納斯一樣卑鄙,簡直自私透頂。
「對不起……」她心裡說著。
從河面上吹來了微涼潮溼的風,安撫著她汗津津的額頭,離火葬堆不遠的河岸邊,一個黑髮男人坐著那裡,背對著薩提,一直默然注視著黑暗的河水,不知是在哀悼哪一場風吹得大了些,薩提拂開黏在額頭上的頭髮。舍衍蒂的骨灰被吹開了,露出一個小小的金色物品來。
薩提打了一個哆嗦,看向周圍,背對著她的男人一動不動坐著,河邊的船工躺在船上,頭向著火焰枕著河流睡著了。遠處穿著白衣的人們圍在火堆前,依舊輕輕前後搖晃著,低聲吟誦著給死者之王閻魔的頌歌。
薩提向前邁了一步,從骨灰裡把那個東西揀出來。
那個小小的金色花朵。
現在變得只有薩提的小指甲蓋那麼大了。
——商吉婆尼。
薩提注視著指尖的花朵。
為什麼在舍衍蒂夢中的物體,最後出現在了現世中呢?
死亡是一場漫長的夢境。在那場夢境中,舍衍蒂到達了更高的天界嗎?她得到淨化了嗎?她的夢想之物,成為現實了嗎?
如果這是她真正的夢想之物的話。
「我該怎麼辦?」薩提輕聲說。
她持有商吉婆尼。
她可以令舍衍蒂立即復活。
但她不會這麼做。
她甚至可以令已經死去很久的母親復活……
然而,生者不知道死者想要什麼。他們為死者所作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自己心中得到安慰。
薩提想著每晚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與亡妻對話的父親。
父親很愛死去的妻子。作為最有威力的仙人之一,他獲得商吉婆尼難道會比烏沙納斯更困難?
可他還是滿足於每晚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與亡妻對話,年復一年。
與其說是在安撫死者,不如說是在安撫自己。
薩提看著小小的商吉婆尼,心裡一片茫然。
「我該怎麼辦……」她想著。
風更加大了,擺動著她的衣裳。雲遮蓋了月亮,河水裡帶上了讓人毛骨悚然的腥味。薩提抬起了臉,她看到那個一直背對著她而坐的男人站了起來。
她心裡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恐懼。那男人黑如檀木的頭髮盤結著,垂到腰際,她看不到他的樣子,只注意到他黑髮下露出的肌膚白得異乎尋常。
就像是鍍了一層月光。
也像是抹了一層灰燼。
死者的骨灰。
薩提把商吉婆尼握在掌心,向後退著。那男人眼看就要轉過身來了,薩提心裡的恐懼漲到極致。她轉過身撒腿就跑,不知為何,她知道當那個男人轉過身來的時候,自己會看到極度恐怖的東西。
她跑著,越跑越快,跑過火堆和祈禱的人,陰影裡躺著的軀體,夢和風托住了她的腳步。
她跑著。
「薩提——」
圓圓臉蛋和漆黑大眼的小姑娘在歡喜林最深處的榕樹下仰頭張望。「你在樹上嗎,薩提?」
膚色似蜜的少女從樹幹上翻身坐起來,張著惺忪的眼睛向下望,她兩頰邊垂下一對左右截然不同的耳環,左邊的耳環是一輪小小的銀月,右邊的則是一朵金色花。
「拉克什米,怎麼啦?」
「薩提你又在樹上睡覺啦?」拉克什米眨著大大的眼睛,這個海神的養女明明是個美人胚子,不知為何就是長不大,多少年過去了,還是那副娃娃臉。「我看到有人好像想要拜訪你們家,他敲響了鈴,但正午的規儀還沒過,他就一直站在門口等著。」
「站在門口?大概我父親和姐姐都不在家……」薩提從樹上躍了下來,輕飄飄落在地面。「是哪一位天神?還是哪位梵仙?」
拉克什米搖搖頭。「我不認識他。」她想了想,又臉紅撲撲地補充了一句。「不過,他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人。」
薩提回家時從歡喜林抄了捷徑;她順路還抓住了兩支旋律。這些旋律很討厭和經文結合被寫成頌歌關在婆羅門家裡,一有機會就從紙張上和祭壇下偷偷溜走,裝成鳥的模樣在樹林裡盤旋。捉住旋律拿給父親也是薩提的任務之一。
她穿過歡喜林,走到家裡的後院前,把衣裙一紮,一跳翻進了娑羅樹枝紮成、已經壞掉的籬笆。她越過俱舍草堆,開啟門,穿過閨房、中廊、客廳、門廳和種植著圖拉西樹、有小小祭壇的前院,為等候在門前的客人開啟了房門,低頭合什行禮。
「尊貴的客人,請問您是來拜訪我的父親嗎?他現在並不在家。」
「這樣嗎?」來人也合什還禮。「真是太遺憾了。」
薩提抬起眼,藉著頭紗的掩護偷偷打量了一眼對方。她的手一鬆,兩支旋律歡叫著從她掌心飛了出去。
這個男子的確如拉克什米所說一般長得很好看。但這並不重要。這個世界的新月就掛在他額頭上。那並不是裝飾。儘管此時正是太陽神蘇利耶巡遊天空之時,但新月本身的確輝映在他額頭上。薩提睜圓了眼睛。
來人似乎留意到了薩提的視線。他對她微微笑了。
「冒昧來訪真是失禮了。那麼,是否能夠給達剎師尊留個話呢?」
他頓了頓。
「就說月神蘇摩來拜訪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