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神高踞在大會堂中四方石象背上的蓮花寶座中,觀看天界第一舞伎優哩婆溼為天帝獻舞。這位天帝最寵愛的天女身著黃衣,紅寶石裝飾頭髮和手腕,蓮花瓣般的腳掌塗作鮮紅,她飛速地旋轉著,衣裙裡飛散岀各色鮮花,銀色的腳鈴隨著她繁複急速的舞步響岀一連串急促明亮的節奏來。

蘇摩坐在因陀羅的下方,因陀羅笑著,從衣服裡掏出個渾身鑲嵌珠寶的鸚鵡玩具來,「你覺得這個東西怎麼樣?」

「美極了。」蘇摩說。

「是給我女兒的禮物。」天帝笑著。「我前一陣子去白洲,她一定要我帶禮物回家,正好金翅鳥王迦樓羅給了我弟弟毗溼努這麼個小東西,訶利他不知怎麼處理,我就討要來給提婆雅尼做禮物。我把她慣壞了,是不是?以後怎麼找婆家都不知道。啊,她來了,你替我教導教導她。」

蘇摩抬起頭,他看到一個穿著紫色衣裙的少女款款走了進來,因陀羅笑著讓她坐到蘇摩旁邊去。

這對於未婚的年輕姑娘來說並不是個恰當的舉止,蘇摩想要反對,因陀羅卻只是盯著他,搖了搖頭,手指輕輕釦了扣酒杯,那是個不容抗拒的姿態。

年輕的公主依言坐到了蘇摩旁邊。她臉上帶著微笑,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蘇摩。

蘇摩有點不舒服起來。

此刻優哩婆溼的舞蹈告一段落,她伏在地板上朝天帝行禮。天帝哈哈大笑,「優哩婆溼,為我跳支勇士之舞吧。」他對舞伶說,「我好久沒看到了。」

優哩婆溼抬起身來。這個天女眼睛細長,長得並不特別美麗,可是眼神和動作都極其妖嬈嫵媚,就連女人都會為之沉醉。「陛下,我太久不跳勇士舞,記性又差,早已經把它忘記啦。這可怎麼辦是好呀?」她說,聲音又甜又沙,好像棕櫚糖。

天帝再次大笑起來,「你就會找藉口,反正你就是不願意為我跳,對不對?」

「我哪裡敢啊?」優哩婆溼笑盈盈地起身,「勇士舞我的確是忘記怎麼跳了,不過我剛剛求人編了一曲新舞,陛下如果喜歡的話,我就獻醜啦。」

「按你的意思吧,優哩婆溼。」天帝微笑著說。優哩婆溼輕盈地轉了一圈,原先身上的衣物變化成另外一套青綠色的衣裙,在諸神寶座下的石象鼻尖噴岀的水霧中翩然起舞。

就在這間隙,提婆雅尼又靠過來同蘇摩說話,她身上的香味傳到了他鼻子裡,她嘴唇裡呼岀的熱氣輕輕拂動他的頭髮。這麼做的時候,她朝寶座的方向投去尋求認可的一瞥。

蘇摩是真的有點不太舒服了。他站了起來,朝因陀羅行了一禮,轉身走向大廳外的露臺。

風吹醒了他的知覺,他注視著在他眼下的永壽城燈海,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確是有點醉了。

他身後響起了腳鈴聲。提婆雅尼跟岀來了,輕輕地走到了他身邊。

「您在看什麼?」年輕的姑娘問,藏在她喉嚨深處的那絲緊張顫巍巍的。

蘇摩指了指天空。「那是芭拉妮。今晚我原本應該在那座月宿宮休息的。

「是嗎?」提婆雅尼隨口答了一句。隨即她發覺自己犯下錯誤,趕緊補充:「我非常喜愛您的光輝。每一夜我都會把視線留駐在您身上呢!」

蘇摩笑了一笑。「我的榮幸。為什麼您要看著我呢?」

提婆雅尼呆了一下。「因為沐浴在月光下,可以讓女人變得更有魅力啊!」她說。

蘇摩轉過臉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您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嗎?」他問。

少女的臉微微泛起了一層紅色。「誰都知道啊,您是夜晚的主宰,食香神的國王,東北方的護世天王。阿修羅們稱您為銀白色的死神,而善人們則稱您為‘世界統御者′、‘被鍾愛者′和天之子′。哦,對了,我還有您的畫像,但那不如您本人好看……」

蘇摩微微苦笑了一下。

「也許這問題很失禮。您的母親是誰?我想不是舍質王后吧?」

提婆雅尼一愣,隨即便垂下了目光。她有點不高興了。她原本多半以為他們會討論詩歌和音樂之類話題。「當然不是。我父親和舍質王后一直在吵架。我母親是個跳舞的天女。」

果然。蘇摩嘆了口氣。

「那麼,你聽說過我從前和達剎家女兒的事情嗎?」他說。

「達剎家的女兒?您是說大的那個還是小的那個?」

「大的?小的?」

「啊,」提婆雅尼說,「小的那個老和一個瘋子待在一起,她姐姐長得算是不錯,可鼻子都翹到天上去了。」

蘇摩遲疑了一下。「我聽說達剎仙人的夫人很早前就去世了。這兩位女兒是他新娶的夫人所生嗎?」

「哪有。」提婆雅尼撅了撅嘴。「他妻子生了小女兒不久就死了的。有人說是她把她母親給咒死了呢。達剎仙人沒再娶妻。他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研究大梵祭。」

「大梵祭?那種祭祀只存在於傳說中,從未實現過。他研究那個做什麼?」

「誰曉得呢?我父親也不曉得他著迷那個沒用的東西做什麼。反正他沒空管理他的兩個女兒。」

「那麼,」蘇摩輕聲問,「她們兩個是凡人?」

提婆雅尼更驚訝了。「當然不是,永壽城裡哪裡來的凡人啊!」

蘇摩沉默了。奇異的思緒在他胸口翻滾起來。他神思開始漂移,和提婆雅尼的對話也變得有一搭沒一搭。最後他乾脆不說話了。

提婆雅尼竭盡所能尋找話題想讓他開口,但蘇摩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他能感到提婆雅尼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從吃驚變成了受到羞辱的惱恨。她這樣年輕漂亮、身份高貴的姑娘,從不習慣被人無視。兩人難堪地沉默了一陣,提婆雅尼拉起衣裙,挺著胸走回了會堂。

蘇摩稍微鬆了口氣。他看向天幕上閃爍光輝的星群們,他的月宿宮。有一瞬間,他很想立即回到那裡去,那個寂靜的、僅有濤聲迴響的世界。

「那你在看什麼?」

一個聲音突然在蘇摩身後響起。蘇摩嚇了一跳,回過身時,他看到天帝站在他身後。蘇摩急忙合十行禮。「陛下。

「這裡就咱們兩人。你再這麼裝模作樣,我就要生氣了。」因陀羅說著,但並沒有制止蘇摩行禮。他嘴角啜著笑意;此時此刻,沒有那過於耀眼的光輝,蘇摩終於能看清老朋友的面孔;星光下的因陀羅依舊非常英俊,他仍然像是那個昔日能讓大阿修羅補盧曼的女兒舍質一見傾心、不惜拋棄家庭和族人以身相許的雷神。

「有人說……永壽城裡有個女人,她注視我的方式猶如折古羅鳥,飲我的光輝為食。我想看看她在哪裡。」蘇摩回答。

「世上哪有這種女人。」因陀羅說。「我看你真是在你那個音樂都不能成型的破月宿宮裡憋出病來了。」

蘇摩忍不住一笑。從前因陀羅還是個年輕雷神的時候,說話毫無禁忌,時常口吐髒言。坐上天帝寶座後,他逐漸習慣了文雅高貴的說話方式,但在蘇摩前他一向保持本色。

「是呀。」他輕聲說,「怎麼可能存在呢。」

在他們腳下,永壽城就像是鋪陳在彌廬山下以絢爛燈火構成的孔雀尾羽,那無數盞燈火、夜明珠和火炬構成的光海的景象在夜色中顯得深邃神秘。這裡是憑藉自己的熱力呼吸的永壽城,水晶、琉璃、白銀和黃金建成的城市,人們只有被煙燻到的時候才會流眼淚,只有在男女相愛的時候才會談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