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襲捲了天地。

男人跪在雨中。在他面前的那壇祭火在暴雨裡熊熊燃燒著,焰舌翻卷出絢麗悽絕的顏色。

遠遠地,在榕樹下,女人拉起了樹皮衣,徒勞地遮擋在頭上。雨化開了眼影,她面頰上流著兩道黑色的淚水。她看著跪在雨中的男人。

火焰突然竄起來,跳得很高。

——你明白自己在祈求什麼嗎?火焰裡的聲音問。

男人猛然把頭叩到地上,大聲地回答道:「我非常明白!」

他抬起臉,注視著祭火。

「我要的是起死回生的力量。」

仙人之女薩提的家庭分成兩個國度。死的國度和活的國度。

父親的疆域屬於死的國度。在完成所有的祭祀儀式後,他必然會獨自退到房裡,和離世很久的妻子進行「靈魂和心靈的對話」,要麼就是不厭其煩地閱讀那些冗長的經典。經典枯黃陳舊,用已經死去很久的貝葉寫成,因此薩提認為這部分也是屬於死亡的。

活的國度則由薩提的姐姐塔拉統御。這個家庭裡沒有主母,塔拉一個人擔負起了管理土地、照看家畜、清潔、紡織和勞作的全部責任,她像一隻忙碌的蜂鳥一樣整日飛進飛出。換做是其他年輕姑娘,在這種重負下青春的活力會迅速流逝,變得已婚婦人一般平庸可親,可是塔拉完全無需青春為她的美貌添彩,她像時間推動世界一樣無情地推動著這個家庭的生存,成為家中的頂樑柱讓她像個皇后一樣越發高傲。

而薩提自己則生活在父親的死亡國度和塔拉的生存國度之間,因為她每天的工作就是陪伴一個半死不活的人。

瘋公主舍衍蒂是天帝的女兒。她曾在一個暴風雨之夜偷偷溜出永壽之城,在沒有父母和師尊允許的情況下和一個男人私奔了,這本來並不是什麼大事,因為天帝有太多女兒,多到自己都搞不清數目的地步,失去一個並不值得痛心疾首;要是舍衍蒂只是就此消失,那沒什麼大不了。真正令天帝感到尷尬的是十年後舍衍蒂竟然再度在一個暴風雨之夜歸來,倒在宮殿外,並且還挺著一個大肚子。

孩子沒能保住,舍衍蒂腦子裡的理智也是。感到臉面喪盡的天帝沒讓她再進自己的家門。

薩提的父親達剎仙人收留了舍衍蒂,這不是出於同情,讓一個神智市場的公主喃喃自語地在街道上徘徊會是整個永壽城的恥辱。

父親把舍衍蒂帶進門,而塔拉則把照顧舍衍蒂的任務交給了薩提。

「為什麼要我去照顧她?」薩提說,「家裡還有迦雅姆媽和霞光女呀!」

「多做些事情能讓你懂點事。」塔拉說。

「我不幹。人們都說她腦子糊塗了,連自己的父母姐妹都認不出來。」

「她身體很弱。你要記得替她梳洗打扮,負責讓她吃飯。」

「塔拉,我不願意!她私自結婚又被拋棄,挨近她的人都要倒霉的!」

「如果她睡著了,或者躺著啥也不幹,你可以幫父親裝訂貝葉經,或是練習一下你糟糕的央特羅吉祥紋。」

「我不幹!有的瘋子是會咬人的。」

塔拉突然一下子把薩提的手拉了過來,在她手背上又快又熟稔地畫了一個複雜的央特羅。

薩提撫著被姐姐捏得生痛的手,問:「這是什麼?」

「不會讓你被她咬的符咒。」塔拉乾巴巴地說,「現在,你去照看舍衍蒂吧。」

薩提走進舍衍蒂的房間時沮喪又傷心,她和塔拉的戰爭總是以這種屈辱慘敗的方式結束。

舍衍蒂躺在臥榻上,面朝著窗外。薩提站住了,害怕地瞅著那個纖細的背影。

「舍衍蒂?」她說。

瘋公主一動不動,凝視著窗外。

薩提坐到房間角落的軟墊上,把臉埋進胳膊裡。

臥榻上的人又動了一動,伴隨著衣服沙沙的輕響坐起身,赤著腳走下地來。

突然之間,一雙細軟又溫暖的手罩在了薩提頭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薩提抬頭看。瘋公主舍衍蒂正在低頭看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的。

在早晨的陽光裡,這個前公主像個還未醒來的夢幻,她是那麼美麗,那雙漂亮的褐綠色眼睛明亮得有點讓人害怕,彷彿在問薩提什麼事不開心了。

薩提張大了嘴巴。半天她才想起來該要問候對方。

「願…願您吉祥如意!」她說,「我是達剎之女薩提……,父親和姐姐讓我來照顧你。」

舍衍蒂突然撤開手,走回到窗邊。陽光照在她臉上,她舒適地眯起了眼睛,用沙啞的聲音哼唱起一首溫柔的情歌,神情甜蜜,像是一個熱戀中的女人。

薩提鬆了一口氣。「她果然還是瘋子。」她想。

薩提在閒暇時間裡與一群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友為伴。她們大多是大仙人或天神的女兒,整日在天帝的歡喜林裡遊戲、學習樂器、唱歌和跳舞,替導師或是父親兄長捕捉那些長著翅膀、在空氣裡四處飛翔的旋律,或者擺岀各路神仙和王公貴族的畫像,討論自己將來將會嫁給其中的哪一位。從容貌到品性,薩提都沒有成為異類的特質,因而得以與女孩們相處融洽。

當時女孩們中流行一個古老的遊戲,在黑半月第八日的晚上,弦月升上天空之時,把俱舍草燒成灰燼,和奢彌草的草葉混在一起,加上阿羅歌花上採摘的露水,抹在眼皮和眉間,睡在月光下,愛情和婚姻的徵兆就會岀現在夢中。有人會夢到珍寶和國王灌頂用的水罐,預示自己未來的丈夫將會

是君主,有人夢見俱舍草和經卷,預示將會嫁給仙人。也有人會夢到淒涼的水潭和荒原,預示不妙的悽慘未來。這些徵兆據說準確無比,大家都對此深信不疑。

薩提也參與了這個遊戲。但她沒有夢見聖線、經卷和水罐。她的夢是一片紅色。山在血色的天空中飛行,江河逆流,海洋蒸發,石頭和影子站起來叫喊,沒有臉的紅衣女人替她梳妝打扮,一條只有骨架的龍從她頭頂飛過,一個滿頭白髮、容貌可怕、眼睛滴血、骨瘦如柴的女人伸岀細瘦的胳膊,對她說:「你的愛人屬於我。」她被扔進一條充斥著血和火的河流,有兩個看不見面貌的男人撕扯她的皮肉,直到她身體的一半都成為骷髏。

薩提尖叫著從夢中醒來,魂不附體,全身都在顫抖,銀白的月光清涼溫柔地撫慰她的肌膚,她注視著它,長久長久才再次平靜下來。她下定決心再也不做那個遊戲了。

「這一點也不準。」她想。

第二天,同伴們問薩提夢到了什麼,她說她夢見聖線和水罐。這表示著她會嫁給一個大德的婆羅門,生下聰慧博學的孩子。這是個挺吉祥也挺普通的徵兆,大家都恭喜她,然後興趣缺缺地開始轉而談論其他話題。一個穿著碧綠衣裙的少女湊近了薩提。

「達剎之女,聽說你們家收留了舍衍蒂?」她問。

「是啊,」薩提回答,感到有點驚訝。對方是眾神導師祭主的女兒伽羅婆提,聰明伶俐,有副非常美妙的歌喉,她們平日並不相熟。

「我聽說她完全沒有頭腦了,像個動物一樣。」伽羅婆提說,

「是這樣嗎?」

「嗯,也不全是……」

「我覺得她很可憐的。」一個長著一張圓嘟嘟小粉臉的少女在一旁怯生生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她是海神伐樓那的養女拉克什米。

「那是她活該。」另外一個紫衣服的少女插了進來。她是天帝的另外—個女兒提婆雅尼,舍衍蒂的妹妹。她顯得很氣惱,和舍衍蒂有同一個父親叫她覺得很丟臉。

「她現在是不是見人就咬,像狗一樣?」伽羅婆提問。

薩提下意識的摸了摸手上的吉祥紋。「不。她不咬人的。」

「是嗎?可是聽說瘋掉的人充滿不祥,十分邪惡,會為所居住之處帶來災禍。」又有人指出。

「她平時就安靜的躺著,既不動也不說話,怎麼帶來災禍啊。」薩提說,她有點莫名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