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的旅程還在繼續。
父親帶著她和姐姐一路向東而去;他們有時乘坐車馬,有時乘坐舟船涉過河流。沿路上,他們聽見人們在農田邊、菩提樹下和火堆旁竊竊私語,講述一個奇怪的流言。荒蕪的山野中岀現了一個年輕的獵人。他身邊跟隨著數量眾多的可怕怪物們,變化無常猶如陰影。獵人揹著黑色弓箭,追捕鹿、山羊和野豬,也追捕山豹和獅子,村莊的孩子們有時能聽到他在天空奔跑,發出的大笑像是雷聲滾過天際,如果他發怒,晴好的天氣突然就會變得陰雲密佈,雷鳴電閃,人和牲畜都會被擊傷,森林也會燃起大火。
這些流言令父親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他每天都用兩塊木頭引火,然後向火種澆酥油,注視火焰的跳動,觀察裡面的徵兆。於是,薩提每天都提心吊膽,生怕姐姐和父親逼問她失蹤在森林裡那個晩上做了什麼。紮營休息的時候,父親讓薩提和她的姐姐在他們的營地周圍畫上圓圈和複雜的吉祥紋讓他們在睡眠時免遭邪惡和未知力量的侵擾。薩提總是很頭疼這項工作,她並不擅長此道。
「如果你把玩耍的時間多用一點在學習上,你畫出來的吉祥紋就不會這麼糟糕。」薩提的姐姐塔拉說,她具有這個年齡的少女們很少能有的莊嚴,薩提惹她生氣時,她眼神總是冷冰冰的。但即使這樣,她還是非常美麗。
「這是因為你有賦予真實的能力。」父親則這樣對薩提說,
「所以償付了代價。這並沒有關係。」然而他還是嘆了一口氣,薩提覺得他其實很失望。
沿路上,漫無人煙的荒原和叢林在漸漸減少,道路逐漸變得寬闊平整,村莊、寺廟和牧場一個個出現又一個個消失,然後是一座座城池,手持長戟計程車兵們站在城門上注視他們的車駕通過。父親漫不經心地趕著車駕,有時候他們會通過道又長又黑的影子,周圍的景色像水紋一樣變得模糊,然後再度變得清晰,顯得更加明亮鮮豔,薩提知道他們越過了不同世界的屏障,正在朝更高的層次走去。
終於有一天,他們到達了目的地。在兩座雄偉的山峰之間分隔人和神的那座四象之門出現在他們眼前。那門建在兩山之間,比山峰本身還高,凡人看不見它,就像螻蟻難以理解高樓廣廈的概念。它的影子投射在天地間,又濃重又長,即便仰著脖子拼命看,也看不到它的頂端。在門背後,雲彩裡露出了金色的宮殿。
「那就是天帝的都城,我們的故鄉,所有天神和阿修羅的家園。」父親說,把手放在了薩提的肩膀上,「永壽城。」
薩提抬眼望去。夜色已經垂落下來。月亮又大又明亮,就像是鑲嵌在巨大的四象之門一角的珍寶。
突然間,她瞪大了眼睛。
在月亮的光輝中,有東西在飛行。那並不是鳥,不是會散花的天女,也不是強健有力的精靈藥叉。那是這個世間從未見過、從未聽聞過的事物。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子,揹著又大又黑的弓,紛亂的黑色髮辮在空中飛揚,皮膚白得就像月色一樣。他在一群影子動物的伴隨下御風而行飛翔著,鳥、獅子、雄牛、老虎、鹿和野豬、成百上千形體變幻莫測的生物,就像一群奇形怪狀的黑色大鳥,他在它們的包圍中看起來真是一個蠻荒之神、森林之神,一頭在空中奔跑的年輕牡鹿。
「魯奈羅。」薩提在心底歡欣地說。
父親也看到了那景象,他的臉色突然變得很嚴峻,捻著念珠的手攥緊了。
「真美啊。」薩提聽見身後的姐姐喃喃地說。她吃了一驚,但隨即就明白過來,塔拉所注視的並不是掠過天空的魯奈羅,而是那輪銀白的明月。
在空中飛行著的魯奈羅並沒有留意到地面上的人群。他和他的夥伴們朝著北方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那是薩提最後一次看到魯奈羅。
他們在次日抵達永壽城,得到了所有天神和仙人們隆重的歡迎;薩提的父親達剎是位非常重要的仙人,在這世上享有盛名,深受天帝和諸神尊重。
天國的新生活令薩提的心澎湃起來,雲上的宮殿是那麼輝煌壯麗,神靈的世界是那麼奇妙莫測,每朵鮮花、每滴雨露對薩提來說都新鮮壯觀。她還年幼,而天神和仙人的歲月漫長。
隔年天帝樂園裡的如意花再度開放時,她已把魯奈羅忘記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