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小女孩認真地說,「我的名字是薩提,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意思就是真實。我有一種特殊的能力。任何事物只要經由我的口中說出,就會變成真實,無一例外。如果我給了你名字,那名字就會成為真實,你也會具備形體,變成真實的。」
「我是真實的。」那聲音反對說。
「可是你沒有形體呀。我父親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名字和形體的東西就是不存在的,也就不能算是真實的。」女孩說,「我父親說,薩提這名字意味著我是摩訶摩耶,我是宇宙之母。摩訶摩耶是萬物的自性,如果沒有我,力量就會沉睡,時間也不會運動。他讓我不要隨便濫用我的力量。不過
你是例外,因為你救了我的命。好啦,關於我的事情就說到這裡。讓我想想。嗯……」
她皺起了眉頭。她年紀還小,想出個好名字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叫你商卡拉,怎麼樣?」
「唔……不怎麼好聽。」
「大天如何?」
「有點怪怪的。」
「你真挑剔。」女孩不滿地說。她又接著想了好幾個名字,對方都不太喜歡。最後她終於有點發火了。
「要不然,」她說,「你就叫做魯奈羅好了。」
「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咆哮者,吼叫者,就像風暴和閃電那樣,」女孩解釋說,「還有荒野和可怕的意思。很像你吧!」
那聲音靜默了片刻,「我很喜歡。」他輕聲說。
女孩笑了起來。「那麼,就這麼決定囉。」她頓了頓,再開口時,已經變換了一種腔調,聲音變得尖而高亢,像是一個年長得多的女子正在通過她稚嫩的喉嚨在說話。
「我是……」她說,「仙人達剎之女薩提。我是真實之女,摩訶摩耶,宇宙之母。凡是從我口中說出的話,都會變為真實……」
整個宇宙都在那個瞬間顫抖了一下。森林的陰影扭曲起來了,混沌的黑暗凝聚在一起,就好像是整個空間在向某一點集中,然後驟然膨脹起來。光和聲音都凝聚在一起。
它們等待著。
「你的名字是魯奈羅——」
被收緊的整個世界砰一下放鬆開來,就像焰火猛然綻放。風從背後向前嗖嗖地吹。小女孩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
當她睜開眼睛時,風停了,她看到了他。
他和她想得一模一樣,很年輕。他赤腳站在陰影裡,身上裹著野獸的皮毛,揹著一把幾乎和他本人一樣高的黑色大弓,深色的髮辮從他肩頭垂下來。他的膚色白得幾乎有些不正常,就像塗了一層白堊。他的形體邊緣還有些模糊,像一幅輪廓洇開了的畫。
「魯奈羅,」他慢慢地說,聲音從一個有形的喉嚨裡發岀來,似乎變得更加年輕,也更加富有情感色彩了。他驚訝地注視著自己的軀體,然後他抬起胳膊,檢視著自己的手掌,看著手指分合,一臉的迷惑不解。
小女孩笑了。「真不錯!」她說。
男孩抬起頭瞪著她看。他的眼睛顏色有點怪怪的,既像是完全透明,又像是同時包含了世界上所有的色彩。這讓她有點害怕。她抬頭看了一眼他們頭頂露出的夜空,心想他的眼睛要是像那樣就好了。於是她低頭時他眼眸顏色的異常果然消失了,變成和黎眀前的天空一樣,接近黑色的深藍。
「魯奈羅。」男孩又重複了一遍。
「是的,這就是你的名字,以後可要記好了。」女孩說著,擺出了些母親似的威嚴。
男孩點了點頭,笑起來。他這麼一笑,女孩才覺得他的嘴唇長得非常好看,彷彿生來就是為了微笑。
他們彼此望著,都覺得很開心,可此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聲雞鳴。
「啊?」女孩豎起了耳朵。「已經要天亮了?」她有點納悶,覺得時間好像流逝得過快了。
她不知道,因為她使用能力令魯奈羅得到了名字和形體,她自己那個世界的時間已經被抽走了一部分作為補償。
男孩子歪了歪頭。「你是想要回去吧?」他說,「回到那個有馬車和帳篷的地方。我讓我的夥伴送你吧。
「你的夥伴?」女孩朝四周張望,「像你這樣的還有其他人嗎?」
「不是,像我這樣的就只有自己一個。」魯奈羅說,「但我有些夥伴。他們聽從我的調遣。」他的影子原本和森林混合在了一起。但現在突然生根發芽、跳起舞來。無數實體開始從他影子裡向外冒,一個接著一個。
女孩嚇得差點叫出來。她吃驚地看著:那些影子化成的實體像鳥,獅子,鹿,狼,野豬和狐狸,但又和真的動物不太一樣,體型更龐大、怪異,有的鳥長著兩對翅膀,而有的獅子頭上有雄牛的角。就和魯奈羅一樣,它們的邊緣也是模糊不清的,好像還沒有完全定型。
「別害怕!它們聽我的話,不會傷害你的。它們會送你出森林。」魯奈羅說。
女孩驚魂未定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想起了什麼。「你將來會一直在這個森林裡嗎?」
魯奈羅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該做什麼?」
女孩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看著他的弓箭,「你看起來像個獵人。那你就做個獵人吧。」她說,「你可以帶著你的夥伴去狩獵。在森林裡,在荒野裡,盡情地自由來去,不受束縛。」
「獵人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當然囉。」她有點沒底氣,其實她一點兒也不知道真正的獵人會怎樣生活。」
可是魯奈羅好像很喜歡這個主意,「那好吧。我就做個獵人。在森林和荒野裡……」
「自由來去,不受束縛。」女孩有點傷感地說,「那麼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了吧。」
「再見,薩提。」魯奈羅說,他又笑了一下,女孩還是覺得他笑起來非常好看。「謝謝你給我名字。」
薩提在森林中走著,影子們護送著她,為她指引道路。有時候她覺得它們是真實存在的,因為它們本身甚至也有影子。
有時候它們又不那麼真實了,只是在地面上、樹上、岩石上起伏的陰影。
它們帶著她走到了河流環繞的森林邊緣。碎石密佈的河灘上有一圈馬車和帳篷,中間燃燒著篝火,那明亮溫暖的光芒讓薩提深深地岀了一口氣。
「謝謝你們。」她轉頭對護送她出來的影子們說。它們在森林邊緣躍動了片刻,像墨消融在水中一樣,消融進了夜色中。
薩提眨了眨眼睛,轉身朝篝火的方向走去。
她身後,百萬年的古老森林沉默著;主宰世界萬物命運的金星正從天際升起。
現在,只剩下魯奈羅一個人站在森林裡。
他低下頭,從腳下抓了一把泥土。昆蟲急急忙忙地從他手邊逃開了。他捻著那些溼潤的泥土,然後鬆開手,泥土變成把顏色璀璨的寶石,叮叮噹噹地落在他腳下。他又去摸了摸身邊的樹。他一摸那樹就僵死了,變得和鐵石一樣堅硬黝黑,就像已經在地層下死了成千上萬年,變成了冰冷的化
石。他專心致志地感受著樹皮帶給他的粗糙觸感。在他的觸控下,石頭表皮突然裂開,從中又生出了一株小小的嫩芽。嫩芽很快生長起來,纏住了他的手指。
他嚇了一跳,這新生的綠色植物讓他又想起了薩提。他突然有點後悔,她看起來和這幼芽一樣幼嫩、新鮮,也許在讓她走之前,他本該先碰碰她,瞭解一下摸她是什麼感覺。
他學著薩提的樣子嘆了口氣,從樹上挪開了手,轉身抬起腿,朝前方不怎麼確信地邁了一步。
然後又是一步。又是一步。
他突然撒開步子跑了起來,黑色的髮辮在腦後飛揚。他越跑越快,樹木、灌木都忙不迭地為他讓開了道路,從他剛剛成型的胸膛裡爆發出一聲歡呼。他的腳離開了地面,泥土從他指縫裡落下來。風在他身後呼嘯著,把他託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他欣喜若狂地大笑起來,越升越高,掠過藤蔓和樹枝。他的形體越來越明晰、穩固了。有動物形狀的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從影子裡竄了出來,陪伴他飛向天空。他升到了森林上方,踩著最高的樹尖,朝微白的天際、森林邊緣的篝火看了一眼,有個瞬間他想去看看薩提,看看她是怎樣生活的,但他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他離天空這麼近,現在,他在這樣的高度上俯瞰著大地、河流、高山和海洋,他終於能夠用不同的方式感受這個世界了。
他再次快樂地大笑起來。那笑聲透過雲層,在遙遠的地方化成陣陣悶雷,影子動物們爆發岀無聲的歡呼,他張開手臂迎接撲面而來的清新的風,朝等待他的廣闊世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