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 入海(下)

武德十六年(西元40年)臘月中旬。

番禺據說築於戰國之際,有五羊銜谷,萃於楚庭,由此為邑。後經秦朝興修,城周十里,其中央為「趙佗城」,也就是南越王宮。宮裡又緣山丘修築一臺,圓基千步,直峭百丈,螺道登進,頂上則有三畝土地。

伏波將軍張宗以征服者的姿態步入番禺,他觀趙佗舊治處,又來到臺下仰望。

開城投降的漢南海郡丞小心翼翼地介紹道:「前漢初,秦將趙佗割劇嶺南,自立為王,漢高……劉邦派大夫陸賈攜印信、詔書來番禺規勸,佗方臣服,遂剖符通使,又築臺以朝漢室,每年朔望升拜長安,故名‘朝漢臺’。」

張宗聽後竟大笑:「正統漢室滅亡已久,最後一代太子劉孺子嬰已為大魏‘二王三恪’,吳王秀的殘漢偽朝,也已為我三路大軍水陸並進,逐出南海番禺。」

「自此之後,這臺,就叫‘朝魏臺’了!」

等他登到臺上,卻見番禺負山帶海,博敞渺目,若在北方,這季節已是寒冬臘月,霜雪逼得人不敢出門。但番禺的氣溫非常舒適,張宗穿著夏天單衣,尚覺微熱,而周圍景緻,也一副熱帶景象:高則森木,下則沃衍,林麓鳥獸富集,城南出了珠江口,魚鱉黿鼉,珍怪異物,千種萬類,不可勝數。

張宗不由讚道:「斯誠海島膏腴之地,宜為都邑,難怪趙佗在此能立百年之業,而鄧禹據番禺為基,竟能數挫魏奇兵,阻擾中、東兩路大軍兩月之久!」

魏軍此番南征,就是趁交趾駱人叛亂,劉秀帶主力南下的當口。但南海漢軍的抵抗比想象中更加堅決,哪怕攜帶火炮,進攻陽山關、橫浦關的魏軍也付出了不小傷亡。

他們能在年內贏得勝利,還多虧了張宗的神來之筆:率海上舟師,從閩中東冶(今福州)遠航千里,入珠江口,奔襲了番禺!

儘管鄧禹有所預料,留民兵五千拒守,又在珠江河道沉大船、扯鐵鏈,但他還是小覷了海上舟師的數量和決心。

經過旬月鏖戰,番禺城破,大本營一丟,五嶺的漢軍喪失了戰鬥意志,半數投降,剩下的跟著鄧禹倉皇向西退走,撤往合浦郡。

如今,剛攻克名城的張宗目睹巨海之浩茫,觀原藪之殷阜,不由想起前年第五倫賜新將號時說的話:「漢武時有伏波將軍路博德,討平南越,屠為九郡,望張將軍,能效其功業,為予降伏波濤!」

今日,這南海「波濤」果然在他手中歸伏,張宗只覺志得意滿,遂言:「番禺乃南海明珠,是吾等獻予陛下的新年大禮!」

番禺雖好,但這顆「明珠」只落張宗手裡幾天,就要轉交他人了——按照第五皇帝的旨意,海上舟師是「協助」耿弇進攻南海郡。奪取此郡後,當繼續在海上追逐窮寇,番禺則須交給東路軍後備師鎮守。

這一戰裡,除了幾千漢兵外,魏軍還俘獲了數量多達數萬的民眾。殘漢遷入嶺南後,官員及家眷多在蒼梧行在,隨劉秀而來的江東、荊州百姓則多處番禺,多數人未能逃走,如今都被圈在城中,「南洋水師」兵不過六千,可不能浪費在看守上。

臘月初十這天,東路軍一部已至,有位偏將奉命來與張宗交接。二人是十多年前青州之戰中的老熟識,遂上了「朝魏臺」把酒言歡,你揖我讓,十分體面。

但他們的手下人,卻不想體面。

回到江邊營壘時,張宗驚聞,海上舟師的一些水手,居然和來接收城郭的東路軍士卒,打了一架!若非軍法官制止及時,恐怕就要引發一場大規模械鬥!

「莫非是番禺糯酒喝多了?」

張宗勃然大怒,立刻組織軍中法庭,將涉及這場內訌的幾百人統一審問。

「是東路軍先口出不遜!」

參與鬥毆的副校尉十分委屈,向張宗告起狀來,但據軍法官稟報,其實是海上舟師先挑釁東路軍士兵。

原來,海、陸兩軍矛盾,自兩年前江東之戰就已埋下。當時東路軍推進太快,張宗抵達會稽時,敵人竟已全部投降,整場戰爭中,海上舟師就拿下了一個縣,一時淪為笑柄,連駐地,都是東路軍奉詔讓出來的,可沒少受人譏諷白眼。

這次他們來得早,還奪了番禺城,交割城郭時,底層水手便神氣了,對友軍陰陽怪氣了一番。

但東路軍強攻橫浦關、陽山關付出了不少傷亡,他們反認為陸軍流血流汗,倒是海上舟師吹著涼風撿便宜,耿將軍的麾下,哪受過這委屈?

想到死在五嶺的袍澤,頓時怒從心起,張嘴就罵:「張宗區區一雜號,乃是車騎大將軍舊部,汝等也一樣,見了東路軍,當避道作揖,豈敢如此張狂!」

自家將軍受了侮辱,水手們也急了,雙方起了口角,進而演化為拳腳相向……

好在沒動兵刃,也沒出人命。

張宗皺著眉聽完前因後果,東路軍那邊也來通氣,說偏將已經嚴格懲辦麾下,還望伏波將軍息怒,張宗也笑呵呵地回覆,這不過是不懂事的「孩子」撕打,身為大人,當然明白是非,兩軍「情誼」不會因此受任何影響。

這時,軍法官再度詢問,應如何處置水手們?是從重,還是從輕……

「贏了麼?」張宗如此反問,讓眾人一愣。

「本將軍是問,昨夜的架,打勝了麼?」

親信們恍然大悟,紛紛道:「大勝!東路軍兵痞鼻青臉腫,而我部水兵全甲而歸!」

海上舟師中,泰半來自青徐,他們吃不慣江東的稻米飯,而在海上長途行駛,數日不靠岸,所以囤積了許多幹糧——主要是長安那邊流行的黃面饅頭,風乾後可屯旬月,要吃時泡水即食,若不泡發,猛地一口咬下去,能磕掉門牙!

水兵們懷中多揣有硬饅頭,此物之堅,堪比石磚,逼急了掏出來往對方臉上招呼,能不勝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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