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架打贏了,張宗臉色一板,用最嚴厲的話語,給了水手們最輕的處罰:
「統統罰入底倉搖槳!」
「去合浦的海路,可長著呢!」
湛藍的天空,滿天亂飛的白海鳥落在暗黑色礁石上,五光十色的貝殼被海水衝上長灘,深綠色的紅樹林從中,隱約能看到猿猴飛躍的身影……
南海之美,甚於東海,但看多了也就那麼一回事,而且張宗知道,他們趕在最舒適的季節南征,若是其他時候,酷暑卑熱、瘴疫蛇蟲,能奪走船上一半人的性命。
提起合浦郡,少數人會想到珍珠玳瑁等名貴貢品,多數人則臉色微變,在中原,合浦是悲苦的代名詞,也是近百年來,最著名的流放聖地呢?
從漢成帝開始,到新莽時期,流放合浦的王公大臣,就多達十餘波。交州已經夠偏僻了,合浦郡更有崇山峻嶺與番禺、蒼梧等地隔開,轉過身就是鹹苦的大海,無處可逃,流放犯多半早夭。
許多軍官由此產生一個推斷:「既然多是流刑之人後代,合浦郡百姓,應當痛恨漢家,大魏王師一至,自然傳檄而定罷?」
張宗卻沒這麼樂觀,這場戰爭,為避免強攻五嶺傷亡太大,他們打了一個時間差:劉秀主力尚在交趾、九真平叛,漢軍舟師則在日南。
而現在,聽說劉秀娶了徵貳,漢駱已如一體,回師合浦,此地的抵抗,將比南海更加劇烈。
但勝利肯定屬於他們,就張宗所知,中路軍的岑彭,也已攻入蒼梧,耿伯昭會與他匯合,兩位大將由北向南平推,逼近合浦。
張宗的任務,還是抄後路,從海上配合中、東二路陸師,徹底將劉秀困死在這南海之濱,結束十餘年的漢魏之戰!
就在這時,海岸線陡然一變,從東西走向變為南北,艦隊向南航行兩天後,海岸又向西延伸……
這其實是一個半島:雷州半島,北部與大陸項梁,東西南三面臨海面洋,猶如一隻探波鎖海的巨爪,橫伸入海!扼瓊州海峽之咽喉,淺淺數十里相隔的,正是漢朝棄置多年的海南島。
只要穿過海峽,就能抵達他們的中轉站:徐聞港。
交州三大港:合浦、徐聞、番禺。徐聞縣就在半島最南端,三面環海,灘塗寬闊。漢武帝以後,南海諸國前來入貢,大多由此上岸,而來自中原的冒險者,追求海中明珠、璧流離、奇石異物,也從此南下,蠻夷賈船,往來不絕,由此造就了徐聞港的繁榮。
穿越海峽之日,正好是武德十七年(西元41年)正月初一,天亮啟程前,張宗舉行了小小的慶祝儀式,與諸軍吏遙拜北方第五皇帝所在,又以二牢獻祭南海神」不廷胡餘」,據說此神臉似人面,兩耳纏繞著兩條青蛇,腳踩著兩條赤蛇,其喜怒控制著海上天氣。
祭罷,客串巫師的導航吏,記錄了今日的水文氣候:
「本日天氣晴朗,波浪卻高。」
神饗後的肉是不能浪費的,厭倦了醃肉鹹魚的船員,終於吃到新鮮豬羊。
等他們飽餐一頓上路,正巧是西北風,眾船頂著風艱難前進,右邊是淺白色的大陸海灘,左邊是模模糊糊的珠崖故郡,後面是一條條船跡白線,而前方……
在前數里的領航船上,忽然升起了紅色的旗幟!
那是遇敵的標誌!
這訊息很快傳到了張宗所在的旗艦「琅琊臺」上,他迅速來到船舷,舉起千里鏡望向遠處。
徐聞港已遙遙在望,但就在海峽洋麵上,卻停泊著許許多多船隻。
最初還以為是出逃的難民船,但它們且排列有序,頭向東方。再近時,便能分辨出樓船、大翼、艨艟之類,小船數量更多達數百!
整個交州的船,都集中在此了?
其中幾艘,還懸著炎炎漢旗。
放下千里鏡,張宗臉上盡是激動。
成軍近十年,海上舟師也算攻城略地,對得起皇帝的投入,唯一的遺憾,便是水上未逢敵手。不料今日,竟將迎來海上初戰!
對面正是漢家最後的舟師,由宿將臧宮所領,他去年剛被劉秀拜為「橫海大將軍」。
一個月前,臧宮剛從日南郡回到合浦,卻驚聞番禺已陷。南海的敗局難以挽回,他們知道,徐聞將是敵船下一個目標,而眼前這道海峽,正是必經之路!
回過頭,臧宮望向在南國被曬得漆黑的長江舟師老兄弟們。
「諸君。」
臧宮的話中,帶著悲壯與決絕,一如那些浴血江漢、身喪兩淮的袍澤們。
「大漢,已無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