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 鄧禹傳(中)

交趾叛亂根本瞞不過魏朝,建武十五年(西元39年)秋,荊南、豫章的魏軍集結,似有進攻五嶺之勢。

鄧禹不敢離開南海郡片刻,連馮異的葬禮,也僅能遣長子代自己參加……

亂世剛開始時,鄧禹還只是不到二十的南陽少年,帶著夢想追趕劉秀腳步,而現在,他們的兒子,都快趕上當初父親的年紀了。

秋後,長子鄧震回來稟報鄧禹,描述這場喪事:「陛下愍悼尤甚,詔遣百官先會於喪所,又詔大長秋、謁者、蒼梧尹護喪事,大司農給費。馮大將軍棺槨到廣信城行那天,車駕素服親臨,遠遠望見靈柩,陛下便哭泣哀慟。回經城門,閱過喪車,更是涕泣不能自已……」

「安葬之日,帝車駕再臨,朱輪大車載柩,甲士軍陳送葬,一如孝宣皇帝辦霍光喪事。禮成之後,陛下又親以太牢祭祀,贈以馮將軍諸侯王印綬,王號‘黔中王’,諡為‘節襄’……」

死後封王,是劉秀這邊的規矩,只是隨著長江以南盡失,這種封賞,更多是面上好看而已。

鄧禹聽罷嗟嘆:「節者,好廉自克,謹行制度;襄者,闢地有德,甲冑有勞……這說的就是公孫啊。建方面之號,自九江以西,襄陽以南,皆一手降服,又三次救敗軍以危難之際,自陛下復漢以來,將帥立功名者眾矣,但真要論功臣第一,當屬馮王!」

是啊,馮異堪稱復漢第一功臣,連鄧禹都心服,他的離開是不可估量的損失,猶如擎天大樹倒下後,殘漢江山直接塌了一塊。

自打馮異染病不能治軍,原本一路高歌猛進的漢軍,就陷入了麻煩中。駱人放棄縣城,逃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副手輔漢將軍劉隆雖屢屢戰勝,卻難以深入追擊,只能留軍屯守各縣。

如此,漢駱之間陷入曠日持久的戰鬥,交趾的氣候,比蒼梧、南海更加惡劣,尤其是夏天雨季,下潦上霧,毒氣重薰,漢兵未戰而疾死者三成。士卒勞倦之際,二徵又帶著駱人出擊襲擾,各縣漢兵傷亡慘重,不斷告急,劉隆手下畢竟只有萬餘人,左支右絀,有些窮於應付,只好收縮兵力……

攻守異勢了,二徵控制了除兩城外的交趾全郡,在魏國間諜煽動下,聽聞漢兵敗北,南邊的九真、日南兩郡駱將也紛紛響應。到了晚秋時節,叛軍已連下六十三城,面對無窮無盡的駱人,減員嚴重的劉隆束手無策,只能守住龍編、羸婁二城。

朝廷也曾派去去招撫,豈料徵側竟然大言不慚,說什麼:「我曾聽過天無二日,土無二主,可現在北方有個魏皇帝,南方有個漢皇帝,駱人感到疑懼,不知該歸屬哪個。」

隨後,徵側就在交趾自立為「駱王」,公開建國,要與大漢分庭抗禮!

這下事情大了,交趾不容失的道理,鄧禹已數次向劉秀說明,殘漢只剩七郡,眨眼間就沒了三個,這怎麼行?不能再猶豫了,必須重拳出擊!

馮異薨後,該派誰去鎮壓好呢?大司空侯霸是文臣,擅長治國而不會兵事;大司徒鄧禹守南海郡,提防五嶺就焦頭爛額;劉秀新任命的大司馬王霸雖然文武雙全,但他得守著西邊鬱林、蒼梧一線,也脫不開身。

再往下的九卿、重號將軍,只剩下輔威將軍臧宮一人,可他能鎮得住交趾大亂麼?

就在殘漢上下惴惴不安之際,一則更加令人震驚的訊息從蒼梧傳出:

劉秀決意親征!

皇帝決意親征,反對者不在少數,或以交趾為畏途,生怕劉秀去那後也中瘴疫,或懼劉秀南下,魏軍趁機發動進攻,蒼梧諸郡不能守……

但劉秀終究力排眾議,將兵萬餘,南出鬱林。

鄧禹聞訊後,立刻修書一封,倒不是勸阻,而是向劉秀陳說自己的平駱方略。

在奏疏中,鄧禹認為,今日交趾之亂,與前漢時儋耳、珠崖二郡的動盪頗為相似。

「孝武中,滅南越,於海外大島設儋耳、珠崖,遷漢民官吏入居,然自初為郡縣,吏卒多侵凌島民;孝武末,珠崖太守徵調廣幅布獻之,蠻不堪役,遂攻郡殺官……」

在這之後,海南島上的兩個郡就沒太平過,到了漢昭帝時,二十餘年間,島上「蠻夷」已經六次反叛,朝廷不堪其煩,遂撤銷了儋耳,併入珠崖,那些容易鬧事的地區,就全當域外藩屬了。

然而珠崖郡也不安生,諸縣更叛,連年不定,經歷宣帝、元、成三朝,漢廷為了維持珠崖的統治,耗費錢三萬萬平亂,得不償失,最後在群臣討論下,決定徹底棄置珠崖……

而現在,交趾的叛亂,也因漢駱矛盾而發。加上前些年劉秀南遷在即,令官吏加大開發交州,開始對駱將們加徵貢賦,推行徭役,官員小吏得了雞毛就當令箭,索要的錢糧比朝廷徵額多出數倍,由此引起反抗。

鄧禹當然不是在勸劉秀放棄交趾,交趾之亂,雖比儋耳、珠崖嚴重十倍!其對殘漢的重要性,也較二郡重要十倍。失去它們,不止是丟掉區區珠犀玳瑁,而是泰半的人口錢糧!

為避免重蹈棄地覆轍,鄧禹認為,南征的方略,得變一變了。

「臣聽聞,九真、日南本有駱人不服二徵,徵側竟令人散播謠言,言漢官欲得九真、日南上貢女子三千名,且無紋面,汝能得不?世人皆知,駱女皆紋其面,雕其額,駱人以為漢官刁難,遂競相追隨徵側,加入叛軍。」

若像先前那般一味濫殺,只會讓漢駱關係更加糟糕,二徵就算敗了,也能退入山林,將戰爭拖下去。只要劉秀被牽制在南方,魏軍一進攻,大漢就又要亡了!

既然漢駱並無血仇大恨,那就有化解的可能。鄧禹覺得,自南越以來,駱將們不過是交趾等地的領主,各自獨立,互不統屬,如今面臨漢兵鎮壓,短暫聯合,其實各有打算。再加上徵側區區女子悍然稱王,肯定有人不服,大可進行招撫、分化,甚至讓駱人為漢所用。

這便是鄧禹的肺腑之言:

「望陛下以兵戰為主,心戰為輔!」

一轉眼,建武十六年(西元40年)已到。

交趾的動亂尚未平定,但魏軍竟沒趁冬天初春南方較冷時進攻。

鄧禹聽說,是武陵郡五溪蠻造反了!原因嘛,魏朝方面聲稱是「南蠻之人,不服王化」,其實和交州駱人抗賦抗徭差不多。五溪蠻桀驁百年,不繳賦稅,每年貢些雞毛就行。他們對初來乍到的魏軍很不服帖,更反感魏官府想將他們納入編戶齊民的舉動……

這場聲勢浩大的五溪蠻叛亂,拖住了魏國西路、東路二將精力,卻給苟延殘喘的交州政權,贏得了小半年時間。

或許是漢家命不該絕,交趾的情況,卻在一天天變好。

劉秀對鄧禹「心戰為輔」的提議很讚賞,漢軍進入交趾後,一路告捷,很快解除了郡城的圍困。搞定前進基地後,劉秀沒有急著推平駱部,而是將抓獲的俘虜放歸,讓他們回去宣傳漢皇的政策……

政策也不稀奇,無非就是甩鍋那位引發叛亂的交趾太守,如今聖明的皇帝來為汝等做主了!貪官苛吏已經懲戒,什麼強徵女子、珍珠乃是胡扯。而過去追隨二徵叛亂的駱將,只要重歸王化,漢皇既往不咎。

最初駱將們沒輕信劉秀的承諾,但隨著敗仗一場接一場,漸漸有人產生動搖,投降的人越來越多。

就在戰爭相持之際,臧宮帶著漢軍舟師從合浦啟程,直撲日南郡,解了郡城之圍。旋即漢軍開始南北對進,徵氏姊妹再度退回山林,打算故技重施,拖垮漢軍。

豈料劉秀用的是以駱治駱,也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段,或許又是當初拿下丹陽的「推心置腹」?那些前腳還是二徵盟友的駱將,才入漢營幾天,就對劉秀俯首帖耳,恨不得將性命交給他。

戰爭的天平傾向漢皇,在一場交戰中,連徵側的妹妹,徵貳也被漢軍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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