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劇本閹割到這個地步,郭寶箴只求通過拍攝李慕的腿部動作,和莊欽的表情來力求真實感了。再小的鏡頭,他也希望能拍出極致的美感來。

「嗯,我知道了。」莊欽懵懵懂懂地應了,看起來像真做一樣,是什麼表情?閉眼享受?還是哭?劇本里這場戲沒有多少關於他表情的細節描寫,只說憋不住叫了幾聲,至於要怎麼叫,莊欽是提前研究過的,也不知道……研究得對不對。

他蹙眉,開始回想以前研究過的那些床戲。

接著,郭寶箴又給李慕講了幾句細節,隨後離開,給了他們幾分鐘時間去入戲。

人一多,莊欽就很難放鬆下來,他和李慕捱得太近了,身上的體溫都能互相感覺到。莊欽很快在腦海裡回顧了劇本,站在了角色的內心,和他融為了一體。

「準備好了嗎?」郭寶箴用導筒喊話。

這邊說好了,那邊開始倒計時,郭導打板:「a!」

短暫的接吻,李慕的吻落在他的脖頸處,莊欽手掌放在李慕的後背上,打光板佈置出的、夕陽的光芒落在他的臉龐上,李慕掐著他勁瘦的腰。床頭頂部的放著幾個大箱子,都是佈景的空箱子,在床晃動的時候,箱子也晃動。

郭寶箴喊了卡,過來講戲:「莊老師,您的表情還不夠,」這回郭寶箴沒有用抽象的形容詞,說,「您如果找不到我說的感覺,可以咬李慕。」

「哦……」莊欽點了下頭,「咬哪裡?」

趴在他身側,已經發現膠帶開始起作用,被束縛得感覺到痛苦的李慕抬起頭來看莊欽。

郭寶箴:「咬他肩膀,耳朵,或者您想親他也行,床戲嘛,本身也沒個一言一行的固定要求,大致按照劇本走就行了。」有些演員的技巧很嫻熟,如果郭寶箴這樣提醒,莊欽就會分神去做這個動作,而不是去想該怎麼演戲,演得自然。

因為本身要求演員表演得自然,就已經是不真實的、不自然的。畢竟在生活當中的大多數時刻,人其實都在自我的控制下面對他人演戲。所以人的自然裡也包括著不自然。

郭寶箴一邊拍攝這部電影,一邊理解了很多從其他採訪過的導演身上吸取來的經驗。

他繼續對李慕說:「就是您最後那一下,可以是側著身體,或趴在他身上,緊緊擁抱,但是是放鬆下來的,大腿微微痙攣。」

把「演戲真實自然」,換成具體的動作,領悟力高的演員一下就能理解並應用。

「《藏心》第189場,一鏡,二次,a!」

儘管李慕痛苦,但表情上沒有表現出來絲毫。

他側過頭去,忽略掉頂上的鏡頭,一手撫摸他的後頸,然後吻他的臉龐、嘴唇和鼻子。

莊欽也有動作,他抬腿環住李慕,李慕身體起伏著,身上有汗液滴落,莊欽聽了郭寶箴的,沒有想著怎麼去演,而是通過動作去表達,他咬李慕的肩膀,雙腿隨著李慕的假動作而晃動。

整個床都在擺動。

莊欽因為表演得太投入,頭頂甚至在堆積的箱子上重重撞了一下。

李慕立刻伸手,把手放在了他的頭頂,莊欽感覺到了細心的體貼,沒說話,仰著頭咬了他的耳垂,被打溼的睫毛亂顫,發出哼聲。

那聲音捱得特別近,就在耳旁,李慕整個人神經一跳,分明是假動作,卻如此賣力,明明是這麼的痛苦,感覺異常的真實,好像真的是相愛的,現實和戲劇無法區分。

攝像機從軌道推近,再次推遠,李慕把握住時機,像郭寶箴說的那樣,力求觀眾能看見真實的痙攣。

兩人擁抱著,李慕垂著頭,鼻子蹭了蹭他的鼻尖。

莊欽覺得癢,忍不住就笑了一下,他心想完了,笑場了,是不是得重來了。

他也不敢動,李慕就那麼很近地注視著他,摸他的耳朵。這都是劇本里沒有的小動作。

鏡頭拉得遠了,落在被夕陽光芒撫=摸的兩個演員身上。

直到郭寶箴喊了「cut」、「過了」,李慕被束縛的疼痛才有些憋不住了,他翻了個身,平躺在莊欽身旁,身上汗水涔涔。

莊欽通常是需要一點點的時間來抽離的,李慕身上散發的荷爾蒙氣味就那麼傳過來。劇本里形容江琢,是濃烈的菸草味,麝香似的汗味,以及常年愛好的某個香皂的味道。

李慕身上沒有那股皂香,而是淡淡的香水氣味,一會兒聞著像很弱的玫瑰氣,一會兒有些甜,像泡泡糖,過了會兒又變得苦而醇厚,莊欽經常在他身上聞到,越聞越喜歡,彷彿已經習慣了。

兩人躺著休息幾分鐘,李慕手伸下去慢慢撕開膠帶,很疼,非常疼,他直接流了汗珠,整個人忍得非常辛苦才沒叫。

郭寶箴暫時清了場,讓他們換衣服再出來。

房間裡沒人後,打光裝置也關掉了,莊欽先跟他道歉,摸了下他肩膀上的牙印,心虛地擦上面自己留下的口水印記:「挺疼的吧,不好意思啊慕哥。」

李慕說不疼。

咬的時候還挺……來勁的。

兩個人就那麼背對背坐著,開始撕膠帶。

莊欽:「嘶。」

李慕:「你也疼?」

「當然疼了。」

李慕知道如果沒反應是不會這麼疼的,看來莊欽是正常的,不至於拍這種戲完全沒有一點反應。

他揹著問:「剛才膠帶裹著,刺到你皮膚沒有?」

膠帶在前端會形成類似刀片的卷口。

莊欽是感覺到了幾次,膠帶蹭得又快又疼,但忍過去了,這會兒李慕問,他就說沒刺到。

現在他很放鬆,拍完這一場,後面就沒什麼了。

兩人正要換衣服,莊欽才發現衣服不知道放哪去了。

只好一人裹著半邊毯子,李慕喊郭寶箴,進來了一個剛才在場拍攝的攝影師,特別不好意思,也不敢看他倆,尷尬道:「衣服好像放這邊櫃子裡了……我來找。」

那攝影師繞了一圈到床背後,衣服就掛在床後的衣櫃裡,他開啟櫃門,櫃門彈回去重重關上,頂上,一個方才就搖搖晃晃的箱子終於在這一下後向下滑動——

李慕常年在外極限運動。

有時候他手攀著一塊岩石,那塊岩石不穩,他在巖塊塌掉的前一秒,就會有本能的危機感。這種好比猛獸般的直覺,救了他很多次性命。

那箱子不大,是空的——攝影師也是驚呆,驚慌失措的一個箭步上去,保護攝像機。

但他速度顯然不夠快,箱子砸在擺臂攝像機上緩衝了下,給了李慕翻身過去把莊欽抱開的時間。

他瞳孔一縮,一下撲過去,莊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李慕整個按在懷裡,李慕彎著腰,用身軀保護著他的周全。

「咚!」

莊欽聽見了很重的、連著兩聲巨響。

什麼東西砸下來了?

有好幾秒,莊欽都說不出話,只聽見李慕的心跳聲特別快。

攝影師極其痛苦地慘叫了一聲。

莊欽嚇壞了,手摸到李慕的後背,是溼潤的。他以為是血,整個人都不好了:「慕哥,你,你……你受傷了嗎?郭、郭導,我找手機,我叫救護車……」他語無倫次,以為李慕被道具砸成了重傷。

「沒事。」

他的聲音帶動了胸腔共鳴,很沉穩,擲地有聲地落在莊欽耳朵裡。

「你……你沒事吧?」莊欽說話聲音都在抖,拍戲出意外,是一輩子都不想遇見的事。

更何況剛才李慕動作很迅速地把自己護在了懷裡。

聽見他顫抖的聲音,李慕稍一起身,光亮落在莊欽的臉龐上,李慕看見他臉上的神態,微愣。

眼睛裡怎麼有水花?

「真的沒事。」李慕抬手摸了下他的耳朵,剛才拍戲的時候意外摸了下,特別軟,就忍不住摸了第二回,心裡認為是回報莊欽咬他耳朵那一下,「箱子沒砸我身上,我把你抱開了,箱子剛好就落在那旁邊。」

其實有挨著一下,因為他用手臂擋了才沒砸在身上,現在手臂還是麻的。

「那……」莊欽想問工作人員慘叫什麼嗎,那聲慘叫可沒把他嚇死,以為李慕血肉模糊。

緊接著,就看見攝影師抱著被砸下來的機器痛哭流涕。

莊欽:「……」

莊欽聽見似乎有人進來了,就從地上撿起衣服,兩人同時穿褲子,李慕一條手臂疼痛難忍,動作不太方便,莊欽看見了,就急著問:「你真的沒事?別騙我。」

「沒事。」李慕讓他不要擔心,「倒是你,床戲那麼用力都沒把你弄哭,怎麼剛才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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