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莊欽看來,這對自己對李慕都是好事,集中拍完這幾場有肢體接觸的戲份,後面再演剛剛相遇的陌生人,演員的幻覺,從戲裡帶到戲外的濾鏡,都會消退許多。
第一天是拍車內的戲,該鏡頭只有兩三秒,私底下也沒有對過戲,但兩個主演都很敬業,兩條過。
第二天的戲,也是在三條內就過了。
頻繁的需要肢體接觸的戲份,讓李慕神經高度活躍,但之前他有冷靜的思慮,知道戲裡戲外必須得區分開了,戲裡再如何親密,也不能帶出到現實裡。
而那天,自己就是受到了戲裡強烈的影響,失去了分寸——演戲帶來的錯覺很容易丟失分寸,可實際上在戲外,莊欽並不是那麼主動的性格,喜歡並不會宣之於口。
李慕花了幾天的時間,重新建立起了兩人之間友好的分寸感,若即若離,又似乎只差捅破的一層窗戶紙的距離。
化妝間,兩人在為今天要拍的床戲做準備。
這是整部電影裡,唯一的床戲,其他的多是描寫細緻的親吻、擁抱。
莊欽拿著修改過後的劇本,一會兒坐在沙發上,一會兒又站起,然後開啟門看一眼——他一直在等工作人員通知他們過去。
劇本他吃透了,知道該怎麼演,拿在手裡反覆看,是越看越找不到感覺。
李慕見他把劇本倒扣在化妝臺上,抱著腿坐在化妝椅上,便道:「緊張?」
「不是,」莊欽先是否認,然後說,「有一點吧,之前我們拍的戲份,都沒這樣的。」
這一場,雖然在修改了一大堆後,變成了裹在毯子裡做,但尺度仍舊巨大。
而之前那些戲份看似拍得激烈,但算起來大多數都是親吻的鏡頭,例如浴缸戲,除開抽菸的那一部分,接吻的畫面放在成片裡,最多不過三秒,但拍的時候,卻要磨上許久,反反覆覆地肢體接觸。
如果按他理解的導演分鏡,全片真正的曖昧鏡頭加起來,一共不會超過六分鐘,要想在國內院線上映,這六分鐘、甚至更多鏡頭,比如暴力和血腥,全都得刪掉。
「如果緊張的話,不要看劇本了。」李慕看著倒映在鏡子裡的白皙臉龐,最近莊欽減脂卓有成效,連臉龐都肉眼可見的消瘦了。雖然知道是拍戲需要,但李慕總認為他太過辛苦了些
「我沒看了…」莊欽站起來。
李慕坐在長沙發一側,上午朦朧的日光透過化妝間的毛玻璃折射進來,模糊的光落在他的側頰,稜角分明的輪廓變得柔和了些。他抬手讓莊欽過來:「現在休息,我們來聊聊你的職業。」
「我的職業啊……」莊欽以為他是想更多的瞭解演員,就坐在沙發另一側道,「我的話,就是不停的見組,見廣告商,拍戲、出席各類活動、拍廣告。」
拍戲賺得少,花時間,但是他最喜愛的工作,出席活動是為了曝光,而拍廣告才是收入的大頭。
莊欽著重地講了在內地做演員的工作日常:「內地的劇組質量參差不齊,一個劇組三個帶資進組,一個或兩個不會演戲的流量,導演說話沒分量,片子更是粗製濫造……」
這種混亂的業內現狀已經開始了,莊欽知道未來還會繼續保持,多年長盛不衰。
說著他也意識到自己在發牢騷,因為李慕根本就不可能會遇上自己所說的種種行業亂象。
「怎麼不說了?」李慕聽得正認真。
莊欽停頓,換了個好的方面講:「好的劇組也有很多,比方說我們的組,條件好,導演認真,工作人員也負責,演員敬業。」最難得的是特別融洽,是莊欽待過最舒服的劇組了。
李慕便問:「你下個月不是要回國見組嗎,見組就是試鏡的意思吧,那幾個劇本如何,你看過了嗎?」
「沒看過完整的,但都是很好的組。」下個月他要請假回國半個月左右,不止要見組,還要見廣告商談代言,這半個月則著重拍攝自己演的角色領盒飯後,殺手的街頭追殺戲碼。
李慕聽完道:「劇組是你自己聯絡的,還是你公司聯絡的?」
「我自己找的。」他聯絡到的那幾個劇組,都是莊欽有印象的、未來口碑收視、或口碑票房雙豐收的大製作。
「沒有人幫你談嗎?」
莊欽搖搖頭,抱著沙發抱枕:「我找到了導演,他們願意給我機會,有的給了我劇本,有的也沒給我,估計要等見組現場看即興發揮了。」
「都是誰導演的,什麼型別的片?」李慕認為他是發自內心的熱愛演戲,所以當初願意五十萬接下《藏心》這樣的劇本,這回就怕他重蹈覆轍。
「有三個是古裝劇,那邊看我演過,導演是xxx,他也比較喜歡我,說很歡迎我的加入,當然了,我演技要是不過關,還是會被他踢走。」莊欽是記得這部劇收視率創了一個記錄,當時所有人都守在電視前收看,「還有現代都市劇,另外四部是電影,一個是公路喜劇片,導演是……」
莊欽大致地把型別和導演都說了,李慕一聽就得出了結論。
都是商業片。
因為對內地演藝圈非常不熟悉,這些導演的名字在他耳朵裡,只有一個是他聽過的,至於其他的李慕就沒什麼印象了。
但是聽他一口氣要見這麼多組,李慕就知道莊欽有金錢上的壓力了。是對賭協議帶來的壓力。
「這些,你全部要拍?」
「我先試鏡吧,檔期不衝突的情況下,我可以全部接,如果有衝突就從中再選。」關鍵是不知道試鏡會不會成功,而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李慕稍作思考:「如果要談合同,你公司和你的經紀人不參與的話,就請一個私人律師。沒有必要把自己弄得那麼累,找個律師幫你。」
莊欽點頭,自己法律知識薄弱,就是被片方玩了文字遊戲都不知道。
接著聽他又道:「如果找不到合適的,我介紹一個給你。」
只要自己找的律師幫莊欽把關,李慕在這期間回國,完成股權收購,變成了大股東,莊欽的對賭協議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協議生效自然不能作廢,但不至於讓這小孩一直和公司對立,自己私底下不知道找的什麼爛劇組,亂接戲接廣告的。
莊欽猶豫,李慕看出他介意的是人情,補充:「他按小時收費的。」
莊欽這才應了好,說謝謝你。
「不必。」李慕說,「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說完,外面傳來敲門聲,喊他們準備一下。
李慕站起,陽光穿過毛玻璃,渡在他的身側,垂下的睫毛被映照得燃燒起來,呈現出金色的光芒,摸摸他的頭:「安心,都會過去的。」
莊欽抬頭去看他,這光並不強烈刺目,真正耀眼的是李慕身上自帶的光芒,讓人移不開眼,叫莊欽眼睛發酸,忍不住閉起。
對賭協議是他籤的,簽完有過迷茫,但不後悔,似乎沒有一個人理解自己,身邊人也都不知道這件事。李慕自然也不會知道,但李慕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安慰他對未來不確定的擔驚受怕,這些話讓莊欽感嘆於他的聰明,他輕易地就能理解自己。
「別發呆。」李慕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要開拍了。」
「哦哦。」莊欽回過神,從書包裡拿出了膚色膠帶和沒有拆封的短絲襪。
因為怕劇組準備的撕下來會特別痛,莊欽提前就有準備:「我沒拍過這種戲,也沒有人可以問,但是……圈內男演員用的都是這種方法。」
他從包裡拿出來一卷新的膚色膠帶和新的短款絲襪給李慕:「你要不要用我這個?還是用劇組的?劇組那個撕下來可能會掉毛。」
……掉毛。
李慕眉心一擰:「一定要用?」
「可以不用這個絲襪,我這兒還有口罩。」
「我是說,這個膠帶。」李慕撕下來一截,貼在手上試了試粘性。
莊欽又拿出一卷:「我試過了,那個粘性還好,這個劇組發的,可以貼在外面。」
「如果不貼膠帶呢?」李慕抗拒這個東西,認為沒必要,自己又不會在拍戲的時候假戲真做。
「其實膠帶的作用,就是防止**,」莊欽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但基本的都知道,他認真給李慕解釋必要性,「如果你不貼,可能會在拍戲的時候頂到我。」
李慕咳了聲:「怎麼貼?」
「包起來,膠帶纏上去,裹幾圈……應該是這樣。」
兩人穿上衣服,到片場再脫下,在清場的環境下準備妥當。
在莊欽的印象中,這部片子最出彩的,除了精彩到每一幀都可以截圖下來做桌布的帥氣動作戲,就是簡單而傳神的光影了。
室內的光影用得堪稱出神入化,生活在黑暗世界裡的、陰暗的小人物們的對抗,在各式各樣的打光下形成反差,光是離他們最近的,又是離他們最遙遠的。
剛開始劇本里給的動作是面對面側躺,毯子搭在人的腰間,只完全遮住重點部位,腿和腳要露一些,因為在關鍵部位全遮蓋的情況下,看的就是其他動作,和其他部位的肢體語言了。
莊欽躺下後,深呼吸,凝神靜氣,努力把緊張的情緒壓下去。
李慕和他躺在一起,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別緊張,我盡力一條過,不會讓你太難受的。」
莊欽點頭,應道:「我努力配合,爭取一條過,過了就結束了。」
只要是拍戲,莊欽認為就都沒關係。
郭寶箴先是確認了機位,這場戲有三個機位,一個固定機位,一個是擺臂從上至下地拍莊欽的表情特寫,另一個攝像機沿著軌道滑到餐桌後面,剪下接下一個轉場鏡頭。郭寶箴本來還要一個工作人員過來鑽到床底搖床,免得不夠真實,被李慕以太神經病為由拒絕了。
郭寶箴就讓他稍微用點力,床動了就好。
他確認沒問題後,走到佈景的床邊,說了兩句:「你們都沒拍過這種戲,不用真的那樣,觀眾覺得真實就行了。莊老師……雖然不是真的,但你的面部表情,要像真的一樣,得誇張點,好像你們真的很用力在做一樣。不過我們是文藝片,這個鏡頭就那麼兩三秒,加一個特寫,拍得時候得辛苦兩位老師犧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