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妖馱著天璇奔出妖域,人界此時正是月如彎勾,漫天星芒閃爍。或是雨後,狼爪奔過的草地帶起飛濺的水珠,晶瑩碎散,泥土與青草的香味如此清雅,與妖域內瀰漫溷濁妖氣截然不同。
感覺到身下的狼妖終於停下,天璇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空曠山谷。
這裡只有寧靜,居然沒有任何人、妖怪、神仙的氣息。
離契施展幻化術,回覆人身,扶了天璇在一塊巨石上坐下,待看到天璇盤膝吸納星華,便悄悄退下不再打擾。
他遠遠地站著,卻又敏銳地戒備著附近。
這裡是他以前一次偶然發現的山谷,很偏僻,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寬闊的草地,神仙故不會來此,人也不能從高崖上下來,妖自然更不會到這種毫無價值的地方,便連小動物亦不曾有,故此,千百年了,這裡除了離契,大片的君影草未曾受過任何踐踏。
時值初夏,君影草綴滿串串鐘形小花,瑩白若乳,懸垂似鈴,片片如星。天璇此刻便盤膝坐在其中,天上星芒毫無遮掩地落在他的身上,微微泛出一層淡霞的紫光。身邊君影草隨風盈盈而動,吹散沁人幽香,彷彿帶了若有若無的嘆息,幽蘭空谷,茫然萬年。
離契小心地斂了妖氣,生怕驚擾了他。
天璇坐在大片的君影草間,天上星,地上鈴,漸漸地,彷彿聯成一體,而那身影,竟就是其中之一。
離契突然很想衝入星群中,將天璇拽出來。他握緊拳頭,抑止了這奇怪的衝動。
用力地眨了眨眼,盯了天璇半天。
他就在那裡,仍是坐在君影草間,並非已飛昇天上……
許久,月勾落下半空,離契感覺到天璇的氣息已不像之前那般枯弱,方輕輕地鬆了口氣,這才覺察背脊僵硬,冒了一身冷汗。
又過了一些時間,天璇將身上的紫光慢慢收入體內,從岩石上走了下來。
離契迎了上去,看到天璇氣色如常,卻仍不放心:「天璇,你現在感覺如何?」
「好了許多。」
便像之前的衰竭未曾發生一般,天璇衣袍飄飄,與往日一般神采飛揚。
「都是怪我,把你帶到妖域,險些害了你的性命……」
看到狼妖自責懊惱的模樣,天璇忽有不忍,便道:「無礙,平素並不會如此,只是事前與鑫鬃之遇,耗了不少力氣,故有些不繼罷了。」
「那以後可要多加小心才是!若是下次再遇鑫鬃,你不必出手,我直接贈他一咒旱雷,把他燒了再說!!」
天璇故意繞開他的注意,看著這片寧靜山谷,問:「此處全無人跡,倒是個安詳之地,你是如何覓得?」
離契有些尷尬地搔搔頭髮,老實地指了指另一邊異常陡峭的懸崖,回曰:「以前我遭道士追截,受了傷,失足在那上邊掉了下來,才發覺此境。」
天璇眉頭一皺,雖知人間有修仙道士專事除妖衛道之職,更築有鎖妖塔以震妖邪,可謂功德無量,但聽得離契受傷失足,乃至從懸崖跌落,可想當日這狼妖定是吃了不少苦頭,一經念及離契渾身是血,躺在懸崖底垂死掙扎,心裡忽然升起一股怒意。
離契不察他臉上神色,徑自說道:「當時我還真是倒霉,居然掉在這種飛鳥不落,野兔不見的地方,餓了足五天五夜,待妖力稍稍回覆才爬出去覓食。不過所幸這般便躲過那些道士!」
「你時常受傷?」天璇眼中泛過一絲陰鬱,卻很快便消散無蹤。
「以前剛修成人形時妖力頗弱,自然不敵那些仙家道士!」離契有些不服氣,「現在是他們看到我也得繞著道兒走!」
天璇便笑了:「是麼?」
「那是自然!!」
離契忽然想起什麼,與天璇道:「在妖域無法吸取星華,不若以後每夜我馱你出來,到這裡修養可好?」
其實也不需每夜,如此精潔無暇的星華之氣,足可維持半月之久。但話到嘴邊,卻看到狼妖高大身軀站在這君影草上,沐浴星華,精亮的青綠瞳眸在暗黑中閃閃有光,這裡面,只裝了自己一人身影。
「好。」
天方微亮,天璇離契便再入妖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