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住在姑姑家中的日子,我好像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
我姑姑和嬸子性格相似,但兩人的觀念出入卻很大,嬸子覺得我如今身份終究是不一樣了,凡事不該讓我勞心,所以只是把我精精細細地養了起來,跟李斯焱養我的路子沒什麼區別。
我姑姑不一樣,她繼承了我們沈家人詭異的使命感,換句話說就是,特別愛工作。
我來的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哐哐敲響了我的門,小枝側身迎她進屋,誠惶誠恐地喊了她一聲姑奶奶,姑姑置若罔聞,只一把把我從被窩裡揪出來道:「大白天睡什麼睡,起來,和姑姑當差去!」
我睡眼朦朧,夢迴當年被素行強行掀被子的日子。
見姑姑如此行止,不獨是小枝,連牆頭上趴著的暗衛們都懵了。
自我開始抑鬱以來,大家都對我柔聲細語,生怕哪句刺痛了我,我姑姑這般粗暴的行為已經許久沒見過了。
姑父是個妻管嚴,在後面啪啪鼓掌:「衣衣好勇,衣衣好棒!」
衣衣乃我姑的乳名,我家起乳名對疊字有偏愛。
淑淑端著臉盆飄然路過,對一臉臥槽的小枝欣慰道:「……姑奶奶還是老樣子,吵吵鬧鬧,平平等等,這才像是沈家啊。」
*
我清早被姑姑抓走幹活,上官蘭因要帶她閨女拜訪親戚而錯過了這一幕,為此惋惜了很久。
「她真帶你去衙門了?」
傍晚時分我們各自回府,上官蘭坐在我屋中與我聊天,只覺匪夷所思:「還讓你抄書?」
「對啊,」我按摩著自己痠軟的手腕:「一進門就塞給了我一套筆墨,讓我做文章給她瞧瞧。」
「你做了嗎?」上官蘭忍不住八卦。
「做了,還被她罵了,她說我不思進取,文章做的稀爛,字也寫得綿軟無力,給她丟臉。」
姑姑罵人一貫是非常猛的,聽得上官蘭心驚肉跳。
上官蘭俏臉一垮,目光游移,稍帶上兩份心虛:「對不起啊纓子,我沒想到你都二十了,當了皇帝的女人,你姑姑還會按著你的頭讓你做文章。」
我居然笑了出來:「我就是長到八十歲,姑姑也照樣修理我。」
算起來,我已經有很多年未踏足過史館了,今天糊里糊塗被姑姑帶了進去,恍如隔世。
當聞見熟悉的書蠹香時,我的心突然安寧了下來,好像這麼多年的這麼多年的艱辛磨難只是一場噩夢,如今我從這場昏沉的夢裡醒來,又回到了我該在的地方。
孟敘說得不錯,我們的根紮在漫卷經書之中,當生活的信仰崩塌的時候,這裡是我們最後的療傷之所。
人總需要為自己找些事做,來對抗命運的虛無。
姑姑深知這一點:不工作,遲早要廢。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其實比嬸子更加了解我。
——因為我曾經那麼像年輕時的她,鮮衣怒馬,才華橫溢,任性妄為,哪怕被男人折騰到精疲力竭,依然會本能地握緊筆桿。
「不對啊,」上官蘭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零食,神色一肅:「你如今可是皇后,洛陽史館裡的同僚見到你還不嚇暈過去?」
我搖搖頭:「怎麼會?他們都淡定得很,幹我們史官這行,最要緊的就是有靜氣,泰山崩於面前而面不改色。」
小蘭才不喝這碗雞湯呢,直截了當吐槽道:「書呆子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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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陽一住就是半年,去時楊柳依依,來時雨雪霏霏,姑姑每日帶我去洛陽史館上工,起先是抄書練字,後來我逐漸恢復了業務水平,她開始讓我整理各縣縣誌。
我很喜歡這個工作。
往常記史,總是研究帝王將相,公侯子爵的故事,縣誌則更多記錄平凡人的生活,充滿平淡的煙火氣。
休沐的日子,姑姑會帶我去郊外遊玩,尋訪各地風物,並編撰成集。
她把她積攢的文稿翻給我看,厚厚的一沓,散發著陳墨的香,封面上隨意地寫了標題:洛陽風物誌。
她對我道:「你喜歡的話,也可以自己寫上一本來,皇帝剛從宮裡給你送了今年新的貢紙,總要想法子消耗掉,他人雖然爛,但送的東西卻是無辜的,不能浪費。」
她讓婢女抬出那些個新來的御賜之物,我伸出兩根手指,捻了捻雪白的生宣,由衷道:「這紙可真好。」
姑姑也覺得這紙不錯,但她性格傲嬌,只冷冷哼了一聲:「若不是看在侄孫女的面子上,老孃才不會要這狗東西的恩惠。」
在針對李斯焱的態度上,我姑姑的立場比嬸子堅定得多,無論聽旁人如何渲染皇帝待我的好處與真心,她只管冷笑道:「他活該,誰讓他把纓子折騰成這樣的?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確實,根本沒幾個人敢要這個福氣,也根本沒幾個人敢觸我姑姑的黴頭。
也幸虧李斯焱遇到的是我,性格勉強算得上軟乎,他要是當年遇到的是我姑姑……他可能已經不在這美麗的世界上了,畢竟我姑姑瘋起來,天王老子都扛不住。
老話說得好,什麼鍋配什麼蓋,瘋批就要讓更瘋的瘋批來治。
痛定思痛,我還是輸在不夠瘋上。
不過眼下我不願再想這些糟心事了,笑了笑,把話題引去一邊:「姑姑還沒見過禾曦吧,不如過個幾日,和我一起去瞧她抓周?」
姑姑一怔:「喲,這倒也是,你來了這麼久,一次都沒回去瞧過小公主……皇帝竟也忍得?」
我頗為自信:「只要我活著,不論我幹什麼,他都能忍。」
這大半年間,李斯焱經常跑來洛陽看我,我心情好時,會見他一見,有時候我不想見他,他只能可憐巴巴地跟著他的侍衛一起趴在牆頭看我幾眼。
但我的冷淡並沒有打消他的熱情,他還是鍥而不捨地往洛陽跑,哪怕我不理他,他離我近一點也是好的。
期間,他也想過把女兒拎過來讓我瞧瞧,只是這樣長的路程,對禾曦一個嬰兒來說,著實有些太難受了點,即使馬車上鋪了厚墊子,小丫頭照樣能水土不服。
她爹小時候風餐露宿,日子艱難,所以一旦有了女兒,總想著把世間最好的東西捧到她面前來,吃的是重重篩選,千金難得的食材,睡的是輕軟如雲,嬰兒最愛的床鋪,簡而言之,我的小女兒甫一出生,就站在了人類幼崽物質待遇的巔峰。
可這樣做的缺點是,他無意間把小丫頭養得十分嬌氣,挑食挑床,根本受不住幾個時辰的舟車勞頓。
沒法照顧好他閨女的情緒,他只能遺憾作罷,改為聘請了一堆宮廷畫師,每隔幾天畫一幅女兒的肖像拿來洛陽給我瞧。
肖像繪畫技術參差不齊,一般畫得比較好的都出自宮廷畫師之手,畫得比較差強人意的,均為女兒親爹的手筆。
目光落在那一沓嬰兒畫像上,我又忍不住嘆氣。
李斯焱這個人很極端,做事沒什麼原則底線,冷酷起來手段能殘忍到不可思議,可一旦對人好起來,又會千依百順,要天上的月亮都給摘。
可是,歸根結底,這種教育方法是不健康的。
成長過程中沒有優秀的示範,導致李斯焱根本不會養孩子。
光給她最好的吃用算什麼呢?鐘鼓饌玉不足貴,我們沈家從不信奉什麼窮養兒富養女的鬼話,對兒女都一視同仁,撇開性別,首先要把他們當一個健全的人去培養。
養女兒的快樂儘可讓給他,但教女兒,還是要我親自來。
李斯焱終究料對了一件事,我既然生出了禾曦,就不可能完完全全把她扔給她爹。
我們沈家對後代教育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追求,這是保持我們家世代清流,長盛不衰的源頭,也是讓我無法狠心拋棄女兒的理由。
孩子爹混賬,可我的女兒卻是無辜的。
*
隆冬臘月,禾曦抓周前的幾天,李斯焱親自跑來洛陽接我,他踏著新雪進門時,我正坐在洛陽史館的庭院裡和同事下棋。
這個同事比我小兩歲,今年剛來史館當差,同事關係還沒混熟,所以沒人告訴他我的身份,他只當我是個普通的編撰。
史館眾人大多悶騷無情,一個個工作起來就跟寫字機器似的,他四處搭訕卻屢屢碰壁,最後整個史館上下只有我樂意搭理他,所以……我們兩人順理成章地成了圍棋藝術小夥伴。
庭前梅花上的雪啪嗒掉落,我正巧下錯了一步,打算悔棋,對方一把按住我躁動的爪子:「不行哈,願賭服輸,拿錢來!」
「拿就拿!」
我悻悻掏出五枚銅板扔給他,他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開了我的手。
只不過,當他的手觸碰到我的袖子時,我明顯地感受到後背一涼,好像有一道幽怨的目光盯住了自己一樣。
這種感覺十分熟悉,我持棋的手微微一怔。
文吏問我:「怎麼了姐?輸了不開心?」
我搖頭:「你最好趕緊走,要不然有人要來揍你了。」
文吏茫然:「你說什麼?」
我把他推回史館的正屋去:「倒霉孩子廢話怎麼這麼多,趕緊給我回去。」
趕走了他後,我四下逡巡一番,淡淡道:「你出來吧。」
黑影一閃,李斯焱從牆頭一躍而下,拘謹地站到我面前,嘴唇緊抿。
我見他這副小媳婦樣,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你這是做什麼,堂堂一國之君,正門不走,只知道趴牆頭,怎麼?又想犯病了?想把我的棋搭子給整治一頓?」
李斯焱原本見我輕易讓旁人觸碰,渾身都散發出了怨念,陡然被我劈頭蓋臉一陣發落,他瞬間蔫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