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出走

送走了孟敘後,我被上官蘭生拉硬拽上了去洛陽的馬車。

在沈府門口整頓時,我總感覺渾身不對勁,下意識四下張望,只看到了影衛們沉默的腦袋頂,並沒有瞧見可疑人員,我又看了眼車伕,伸出手試圖摸摸他有沒有帶□□什麼的,被上官蘭一巴掌拍在後背上:「別看了纓子,他沒來。」

我有點納悶:「他怎麼沒有來?他不是老愛悄悄跟著我嗎?」

上官蘭沒想到我作此一問,足足愣了半晌才道:「現在是早晨,他有朝會要上,怎麼會來送你?」

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今天他有朝會啊!

一孕傻三年,我都忘了這回事。

小川扛著行李,和嬸子一同走了過來,後者微微顯得有點疲憊,不停地揉搓腰部。

我問起她怎麼回事,嬸子煩躁地甩了頭道:「還不是你閨女鬧的,小丫頭真能折騰,非要我抱,足足晃了半個時辰才給哄睡,我這老腰都快散架了。」

小川則很開心:「鷂鷂好漂亮,我從未見過那麼可愛的嬰孩。」

嬸子雖然腰疼,但也不由自主笑了出來:「鬧騰些也挺好,健康。」

昨日我在家休整,嬸子和小川進宮瞧了禾曦,一個兩個都為小丫頭傾倒,小川不說了,嬸子嘴上抱怨,實則喜上眉梢,還破天荒讚了一句皇帝把她侄孫女養得真不錯。

若讓李斯焱知道了,他一定受寵若驚。

我此時一隻腳已經踏上了馬車,突然聽到他們議論禾曦,心中生出一點微妙的悸動,我的女兒還在這座城裡,我應該一走了之嗎?

只猶豫了片刻,我將那條腿收了回來,對上官蘭道:「……今天先不走了吧,我進宮瞧瞧禾曦。」

正巧已經備好了車,便掉頭向皇宮方向行去。

沈家的馬車出入內苑是不需要稟報的,我們順順當當地駛入了宮門,搜查的侍衛本想檢查一二,突然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了一個黑衣影衛,影衛瀟灑地展示一塊玄鐵令牌,冷酷道:「爾等還不速速跪下,恭迎皇后娘娘回宮!」

我尷尬症發作:「我好像沒說我要回宮……」

可此時已經晚了,侍衛們利利索索跪了一地,恭敬至極,鴉雀無聲。

我在馬車中如坐針氈,小聲道:「能讓他們讓開嗎?」

也不是不能跪……可你們別擋路啊。

僵持了片刻後,宮道遠處奔來一匹駿馬。

那馬黑不溜秋,膘肥體壯,是李斯焱最喜歡的坐騎。

目光往上移,只見李斯焱策馬揚鞭而來,他仍穿著上朝的袞服,但已經摘掉了繁重的頭冠,看起來像是剛剛更衣到一半,突然聽人來報說我進宮來了,於是都顧不上把衣裳換好,就馬不停蹄地向我趕了來。

在我們一行人的集體懵逼中,李斯焱翻身下馬,聲音顫抖如在夢中:「纓纓,你……你要回來了嗎?」

瞧見他那驚喜而期待的眼神,我那該死的尷尬症又一次發作了。

雖然李斯焱在我們一干人心中已經沒有半分皇帝的威信了,但沒人願意打破他的妄想,最後還是我強行壓抑住了洶湧的尷尬,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誤會了,我只不過是進宮來看看禾曦罷了。」

「來看鷂鷂?」他頗為意外。

我狠狠地糾正他:「禾曦。」

鷂鷂是什麼破名字!

他眼裡的光微微一暗,掩去了幾分希望落空的失落之情,但卻不敢表露出分毫,仍然強顏歡笑道:「好,朕帶你見鷂鷂。」

我再次強調:「禾曦。」

*

禾曦目前養在紫宸殿中隔出的一間小屋裡,她獨佔一床,逍遙自在,睡得像只小香豬。

小屋雖小,但溫馨可靠,被她龜毛的親爹鋪上了無數軟綿綿的被褥,牆角處還暗戳戳地塞了一套文房四寶,我沒懂這是什麼意思,小金蓮告訴我,是皇帝希望禾曦能像我多些,所以要從娃娃抓起,培養她的文學興趣。

小金柳在旁補充:「不過陛下也說了,公主性格活潑,好似頗為尚武,所以擺著文房四寶也不過只是求個念想,希望能在公主面前混個眼熟,回頭抓周的時候能讓她賞個光……」

我大驚:「什麼?怎麼都已經開始想抓周的事了?」

閨女這才六個月大啊!

小金蓮一時嘴快道:「何止抓周,陛下已將她的一生都想好了。」

我一時語塞,不知是喜是憂。

喜的是有個皇帝爹一心為她打算,女兒這輩子確實是不用愁了,但又擔憂李斯焱壓抑不住自己的控制慾,惹得閨女和他槓起來,我身上的慘劇又要重演一遍。

我忍不住嘆氣:動不動就想安排人家的一生,李斯焱這是有多缺乏安全感啊。

愣神之間,宮女們打起珠簾,我收回思緒,輕手輕腳走到了禾曦的小床邊,她的小床是上好的木料打製而成,泛著淺淺的木香味,木床上躺著一個四仰八叉的小女孩兒,小丫頭睡姿隨了我,可謂千奇百怪。

我摸了把她的小臉蛋,觸感嫩嫩滑滑,像剝了殼的雞蛋。

忍不住又瞧瞧她的眉眼,小丫頭雖年幼,但已看得出眼眶微陷,細細的小雙眼皮,纖長的睫毛,和她爹似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

這麼討喜,也難怪她爹如此疼愛她。

看閨女可愛,我心頭反而有些發堵。

我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孃……但卻沒辦法陪著她長大,甚至在她剛出生的時候就遠遠離開了她。

我已有一個月沒見到禾曦了,如果一年多前有人告訴我,我是一個如此冷漠的母親,我一定會讓小枝把他打出去,誰成想一場大病過後,我真成了那種對孩子不管不顧的家長,雖然心裡也明白閨女他爹造的孽不該算到閨女身上,但終究還是不知道怎麼面對她。

畢竟她親爹給我留下了差點把我徹底逼瘋的陰影。

腳踝上的刺青又隱隱作痛,我閉了閉眼,強迫自己縮回了手,轉身離開。

李斯焱以為我厭憎禾曦,所以從不主動要求見女兒,其實他想錯了,女兒是我十月懷胎,差點死了一回才帶到這世上來的,我怎麼可能討厭她呢?

我不敢進宮來看她,是怕自己動搖,因為這個血脈相連的小丫頭,心甘情願走回這座牢籠裡。

上官蘭說得好,女子在愛兒女前,首先要愛自己。

我對惠月道:「我瞧完了,你去和李斯焱稟報吧。」

惠月一愣,試探道:「娘娘不抱一抱公主嗎?」

我看了眼睡得正香的禾曦道:「小丫頭在睡覺呢。」

惠月立刻道:「無妨,叫醒便是。」

我:?

李斯焱一定耳提面命過惠月,要通過製造各種親子溫情場景,喚起我做母親的愛心……

在惠月祈求的目光中,我不為所動地擺擺手道:「你們把她養得不錯,我很放心,就繼續這麼養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