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恍惚之間,我沒有意識到孟敘與我的距離越過了君臣該有的界限,只感覺身後有些涼,似乎有一道幽怨的目光正在注視著我。
我感覺到不自在,於是站起身,跑去了船頭。
剛走到船頭,正巧看見一隻笨水鳥順著船邊移動,那鳥長得很是好看,白羽毛配額心的一點黑色,正慢吞吞地遊在湖上。
孟敘看了一眼道:「這是田莊上養的鳥兒,平時吃著小魚長大的,不怕人。」
我看了它呆頭呆腦的小模樣,莫名想起了禾曦發愣時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一笑。
頑劣之心說來就來,我的手頓時有些癢,想捉它上來賞玩一番。
我向孟敘打了一個「老孃要上了,你注意掩護」的手勢。
孟敘心神領會,擺手示意我放心大膽地上。
生病就是這一點好,可以理直氣壯地任性,身旁的人只想讓你開心,而不會粗暴地勸阻你。
木蘭舟的欄杆不高,我輕而易舉地將一隻腳跨出了圍欄外,再迅速地挪出了整個身子。
因小時候經常幹這種頑皮事兒,我這套動作顯得十分熟練,不過瞬息之間,我已經蹲在船頭,聚精會神氣沉丹田,準備逮那隻蠢鳥了。
可我伸手的前一刻,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一把推開了孟敘,緊接著,一雙勁瘦有力的手臂箍住了我的腰部……身體一輕,來人像拔一根長錯坑的蘿蔔一樣,近乎生拉硬拽把我扯回了木欄內,力道蠻橫極了,幾乎把我肺裡的空氣都勒回去。
我懵懵懂懂被身後那人牢牢地抱住,他用的力氣太大,一時剎不住車,我們兩人一齊向後倒去,聽見那熟悉的悶哼聲,我驚訝道:「李斯焱?」
我試著掙了一下,沒掙開,他的手臂如鐵箍,好像自閉的小孩在拼命保護唯一的玩具,也像溺水的人在抓住救命的浮木。
「你幹什麼啊?」掙扎失敗,我眨著眼問他:「你怎麼在這兒?」
他喘著氣,沉痛道:「我還想問你,為何要投湖!你當真就厭惡我至此,千方百計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嗎!」
我一愣。
他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太過粗暴,沉默了一瞬後,放柔聲音道:「你告訴我,我要做什麼,你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只要我可以做到,我什麼都依你。」
我又是一愣。
他只有情緒十分激動的時候才會忘記自稱朕,比如現在。
他的呼吸凌亂,聲音顫抖,堪稱驚恐,飽含對失去的恐懼。
我費力地轉過頭,對上他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孟敘還在一邊,光天化日下拉拉扯扯實在是太難看,我閉了閉眼,對他道:「放開我。」
他當然不可能聽我的,這就是男人,嘴裡說著依你依你,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我被勒得快吐了,深吸一口氣,並指為刀,狠狠給了他肚子一下。
「我說了放開我!」我久違地吼了他一回。
他也久違地被我吼得狗頭一縮。
我拖著瘦弱的身體,兩三下爬起來,下意識地跑去孟敘身邊,像在看一個神經病患者一樣看著李斯焱。
他也慢慢地站起了身,見我決然地跑開,本能地向我伸出手來。
這手在空中停滯了一瞬,終究還是剋制頹然地縮了回去。
昔日金尊玉貴的皇帝,如今瞧著倒像是個鬥敗的公雞一樣,緊緊抿著嘴,髮絲落下來遮住了眼睛,陰鷙的目光死死地黏在我抓孟敘胳膊的那隻手上,似是能將我的手燙出一個洞來。
這目光令我心中一緊,不由自主又往孟敘背後挪了挪,把他拽到面前,像拖一隻人形擋箭牌。
他看了一會兒,眼神由憤怒不平轉向哀傷,似乎是想起了我目前糟糕的精神狀態,他握緊了拳頭,我幾乎能看見他心裡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叫囂著給孟敘一拳,把她搶過來,一個勸阻著萬萬不可,她都變成了這樣,你還想再傷害她嗎?
天人交戰許久,他終於冷靜了下來,面上浮現出淡淡的失意之色。
是啊,本就是他令孟敘哄我開心的,既然做下了決定,那就只能吞下這刺痛人心的一幕。
強扭的瓜不甜,他不信,非要嘗一口,硬搶來了不屬於自己的人,可既然是搶的,對方終究不情不願,不拘什麼方式,遲早會離開他。
他明白這個道理,可卻高估了自己的定力,我和孟敘在一處,他依然會嫉妒得眼泛血絲。
可能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往前挪了一步,儘量溫和地對我道:「湖上太危險,不如還是回到陸上如何?」
我惡狠狠打斷了他,問道:「你先告訴我,你在這兒幹什麼?」
他有什麼自虐癖好嗎?為什麼非要來聽我和孟敘的壁角?一想到剛剛我與孟敘的對話被他聽了個滿耳,我整個人都繃緊了,即使光明坦蕩,沒落什麼逾矩的把柄,可也會感覺不自在啊!
他一時語塞,灰溜溜地偏過了頭,這是一種小孩做錯事時才會有的動作。
只是片刻而已,他反應過來後,立刻重新背上了皇帝包袱,挺直了背,輕咳一聲道:「……傳聞此湖中有吞舟巨獸,只有真龍天子才可鎮壓一二,朕怕你們遭遇不測,又不願擾你們雅興,遂暗中前來保護。」
什麼狗屁理由,我驚呆了,李斯焱怎麼回事?帶娃帶傻了嗎他!
孟敘忍俊不禁,低頭暗笑。
青梅竹馬的默契突然發作,我恍然大悟,惱怒地給了孟敘兩拳:「我說你今天怎麼給我收拾衣服,還巴巴兒地來看我的手相!原來你知道他在裡面,故意靠近我氣他對不對!」
孟敘預設了,笑得頗為狡黠,好似大仇得報。
外放一遭,他釋放了許多天性,整個人變得更加生動可愛,不再像是個聖賢書裡的假人了。
然而青梅竹馬間的友好互動,落在李斯焱眼中,無異於打情罵俏。
他乾澀地開口道:「……你……」
我想了一想,還是解釋道:「我沒有想投湖,剛剛只是想去捉那隻鳥罷了。」
我指了指船外,那隻蠢鳥依然悠哉地在水面上閒逛,全然沒被船上三個愚蠢的人類干擾到。
李斯焱的神色很精彩,懵逼中帶著嫉妒,嫉妒中帶著釋然,釋然中又帶著一絲微妙的尷尬……要不然怎麼說李斯焱這人臉皮夠厚呢?鬧了這麼大一個烏龍,他居然只是表情上微微有些波瀾而已,很快就像沒事人一樣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那你們繼續遊玩,朕先回艙了。」
說罷,穩穩地轉身離去,正如他莫名其妙的出現一樣。
我目瞪口呆轉向孟敘:「究竟怎麼回事啊他。」
最近發生在我身上的邪門事海了去了,但沒遇到這麼邪門的,他究竟是來做什麼的?來當自殺勸導組小組長的嗎?
孟敘摸摸鼻子:「大約……是近鄉情怯吧。」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孟敘道:「你還想捉那隻鳥嗎?」
我緩緩搖頭。
孟敘飛速道:「那就回去吧。」
木蘭舟悄悄掉了頭,往渡口方向駛去。
*
李斯焱這次偷偷來看我,沒有讓外人知曉,而且聽隨侍的虎躍兒的意思,皇帝這麼幹已經不止一次了,只是這一次他沒藏好,被我給逮住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零碎的記憶湧上心頭,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我說七天前遇到的那個送傘老翁,還有三天前那個趕車的大叔怎麼都這麼熟悉,沒想到是他喬裝打扮了在糊弄我啊!」
明擺著欺負我最近精神狀態差,記不清人事,不敢明著站到我面前來,只能裝成其他人在我身邊轉悠轉悠,多瞧我幾眼,飲鳩止渴。
我大受震撼,我熟讀各朝信史,還從沒見過這個品種的皇帝。
一國君王怎麼成了這樣?難怪不能讓大臣們發現呢,就這扭捏的醜態,起碼夠江御史刷滿一年的業績。
回程的船上,我坐在甲板上,李斯焱關上了艙門,我們保持著這種詭異的默契,兩人一起祈禱這糟心的旅途早點結束。
我問孟敘:「……他怎麼知道我不會進艙門?我進了的話,他不就藏不住了嗎?」
孟敘淡定回答:「這船本就是他下令製作的,艙中自有夾層,你如果進去了,他找地方藏起來就是。」
我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還是別進去了,」我道:「太尷尬了。」
其實我並沒有想好怎麼面對李斯焱。
如果是以前的話,我會乾脆利索地讓他滾,然後他會死皮賴臉又強硬地朝我貼過來……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放棄了病態的道強取豪奪,而是真誠地希望我自由快樂。
更加令我無所適從的是,他已經成為了我法定的丈夫和女兒的父親。
理論上來說,我們是家人。
家庭對我來說是很特殊的概念,我不確定我和李斯焱,還有禾曦,我們可不可以稱為一個家庭,或者說是,我們是否有這個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