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閃現的狗皇帝

這些問題太複雜了,我想不明白。

在長安郊外四處閒逛散心的時候,我問了許多人這個問題,以前在紫宸殿的同事們當然都讓我安生當皇后,上官蘭和另幾個女孩勸我借這個機會遊歷四海,跑得越遠越好。

他們都給了明確的答案,只有孟敘對我說,想不通就先把這個問題放去一邊,與其糾結於微妙的感情糾葛,不如去想想,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的話,我現在應該在做什麼呢?

「我會嫁給你。」這是我的第一反應。

孟敘道:「嫁給我,然後呢?」

我想了想:「……應該和以前一樣,繼續在史館當差?」

孟敘笑起來:「你看,答案其實就在你心裡,人生百年,比情愛重要的事情多得多,你有天賦有才華,更不該困囿於這方寸之間。」

我被他說得一怔,忍不住搬來了小椅子,希望聽他多誇我兩句。

孟敘嚴肅道:「終日無所事事,只能面對著一個人,這樣的日子偶爾還好,長久地過下去無異於坐牢一般難捱,心思鬱結也是尋常,以前你不能選,可現在可以順從自己本心,纓纓,你該回到史館去,那裡才是最適合你,讓你承接沈家衣缽的地方。」

我抓錯了重點:「你怎麼突然不叫我皇后娘娘了?」

孟敘嚴肅的面容瞬間破功,看著我噗嗤一聲笑了:「因為這些話是以孟哥哥的身份對你說的,你喜歡的話,臣這就變回孟愛卿去。」

我立刻道:「別,還是孟哥哥吧,現在走到哪兒都有人跪我,煩死人了。」

孟家世代書香,祖上出過太傅,國子監祭酒等等一系列教育界泰山北斗,在教育人這一方面具有突出的祖傳天賦,從小就愛和我玩私塾先生的角色扮演遊戲,他扮先生,我扮他的課代表,上官蘭本色出演課堂上打瞌睡的學渣。

好的教育是引導,是循循善誘,是幫你找回或認清真實的自己,孟敘恰好精於此道。

他精妙地點醒了我,及時把我拉出了糾結的泥沼,是啊,我無需思考如何應對李斯焱,只需過好我自己的人生就行了。

我的夢想一直是當個好史官,當一個好的記錄者。

如果有閒暇,我也要寫傳奇話本,要去郊外踏青,要去芸孃的鋪子吃玉露酥山。

我對孟敘張開手臂:「謝謝孟哥哥提點,咱們抱一抱!」

孟敘這會兒倒是謹慎起來了:「……於禮不合,陛下瞧見了又要誤會。」

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道:「他算哪根小秋葵,給老孃滾邊兒去!」

*

一聽說我想回史館當差,上官蘭嚇得把小面幹扔出了三尺遠,問我:「你是不是被驢踢了腦子?」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搖著我肩膀又問了一遍:「你回史館當編撰?醒醒啊!你就這麼愛給皇家打工嗎?不覺得糟心嗎?」

得知我一個人莫名其妙暈倒在雨裡時,她都沒這麼震驚。

我笑道:「我本來就是史官,最喜歡撰寫文章,整理謄抄的活計,當起居郎的時候還勉強能碰一碰這些,可後來越發不能了,如今細細想來,我這心病不只是產後情緒不穩所致,也有怨恨自己無用的原因。」

好逸惡勞的上官蘭同學自然無法明白我的意思,可見我說得一本正經,神態認真,搖我肩膀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人活一世,吃穿住行之外,還有價值感和歸屬感的需要,如果沒有許多個信念支撐,人的心氣遲早會垮掉。

我看似皮實,其實心靈非常脆弱,不巧正屬於失去信念後,心態垮掉的那批人。

山呼海嘯般的抑鬱情緒正好撞上了孕期,雪上加霜。

產後抑鬱和長期擔驚受怕所致的症候,單靠孟敘上官蘭他們陪著四處遊玩是無法全部退去的,我終究需要回到我愛的事業中,拿起筆,端起硯臺,沿著既定的路走下去,來取得心靈的安寧。

李斯焱錘斷了我的諸多支柱,事業,家族,青梅竹馬之誼……現在又試圖一個個修補回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非要把我折磨成這樣,才意識到我根本承受不起他的佔有慾,我在心裡嘆氣,李斯焱這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格,真讓人火大啊。

不過好在他在真把我逼瘋之前懸崖勒了馬……唉,算我諸多不幸裡唯一的幸事了。

上官蘭眨眨眼:「可是纓子,你阿爹和阿兄都因此身亡,你還要回那傷心之地嗎?」

我想了想:「你可能不清楚當時的情形,其實他們三個不是死在史館裡,而是死在宣政殿上,他們死後第四天,我就跟著皇帝去上朝了,早已傷心過了,不礙事。」

上官蘭總還是有些不甘心,這丫頭最大的好處是意氣用事,最大的壞處也是太意氣用事。

「可這樣不是便宜了皇帝嗎?他把你害得這樣慘,你還給他寫國史?」上官蘭目露不忿之色:「你就該花著他的錢,白用他的侍衛,把江南江北都遊歷一遍,等他跪著求你個三五載的再搬回長安。」

我嚴肅道:「你這話不對,寫史不是為了皇帝,而是為了這個時代的芸芸眾生,以及後世萬代子孫,這是一種傳承。」

上官蘭毫不留情戳穿我:「說白了,你不就是想給自己找點事兒幹嗎?」

我大驚:「小蘭,你最近怎麼如此智慧?這不像你啊!」

上官蘭得意地哼了一聲,突然傾身勾住了我的脖子道:「我還是覺得不能輕易便宜了這孫子,這樣吧纓子,你不是有個姑姑嫁到洛陽去當衙門書吏了嗎?你就去她那兒寫城志好了,天高皇帝遠,他可不就管不著你了?」

我縮了縮腦袋:「姑姑家啊……」

回憶起我那俏麗潑辣,雷厲風行的姑姑,我略有些發怵:「我好久沒見她了。」

上官蘭道:「正是許久未見,才該去瞧瞧啊。」

見我不語,她道:「嚯,莫非你還記得小時候她拿扇子打你屁股的事?」

我沉重地點了點頭。

*

我姑姑沈衣,年少以文才揚名,眼高於頂,桀驁不馴,是全家上下唯一敢使用不人道武器揍我的人。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她隨夫去洛陽上任後的第三個年關,她回來省親,見我文章仍做得不好,火氣上頭,又逮著我一頓爆錘。

後來家裡遭難,我進宮給李斯焱當起居郎,她給我寄過一些信,只不過都被李斯焱截流了,因為狗皇帝不希望我與除他之外的人有過多聯絡,即使是親人也不行。

沉浸於往事之中,一時唏噓。

確實……是該去瞧瞧她了。

時間不等人,上官蘭已經風風火火開始準備起來了:「好得很,就這樣辦!纓子,我這就去信給她,咱們準備好長襲洛陽——」

我一個頭兩個大:「什麼長襲!你可少看點平陽公主掛帥傳吧!」

*

上官蘭把信寄出去後,孟敘告訴我,在長安盤桓太久終歸不妥,如今職已述完,調任令已到手,他要收拾收拾回揚州上任去了。

我立刻放下了筷子:「你要走啦?吏部放你了?」

孟敘慢慢悠悠道:「託你的福,皇帝現在可是半分都不敢惹到我頭上,我不過是隱晦地提了提,他就著人去吏部催了。」

上官蘭問:「那他一定順便給你升了個官吧。」

孟敘把調任隨意遞給我們,我們開啟一看,果然發現他被李斯焱調去了個好缺,升官又發財。

這個職位比上官蘭嫁的夫君還要高了,她難免有點眼紅,無意中說出一些雋永的刻薄話:「皇帝真不地道,這麼一升,外頭人都要覺得你賣妻求榮呢。」

孟敘挑眉:「哦?長安人如今這麼聽風就是雨嗎?」

上官蘭道:「你倒是還好,纓子已經快成禍國妖姬了。」

我托腮,真誠發問:「我不是羅剎魔女,太歲凶星,千年狐妖嗎?怎麼又成禍國妖姬了?」

上官蘭用一種非常同情的眼神看著我:「它們並不衝突啊纓子。」

除了關心孟敘的事業外,席間我們談起了一些軼事,多數與宮裡有關,最近我的心病慢慢地被治癒了,不再視皇宮和皇帝為洪水猛獸,看到了我的轉變,上官蘭和孟敘他們也漸漸重新在我面前提起宮中之事。

上官蘭說,下崗的先皇后溫白璧上奏,要求給自己挑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建道觀,皇帝準了。

好魔幻,我眼珠子都差點瞪了出來:「這他都能答應?老孃當年怎麼就沒有這個待遇?」

孟敘補充道:「……因為她打的旗號是為小公主祈福,不但寫了長長的祝詞,還主動去信要求邊疆的叔伯們回長安為小公主過週歲。」

我:………

不愧是她,永遠能精準拿捏客戶需求。

溫家世代勳爵,顯赫非常,她那幾個厲害叔伯看李斯焱不甚順眼,但也沒有起兵造反的那份閒心,就像是將就著不和離的夫妻一樣。

願意來給公主賀生日,這算是頗給面子了,溫白璧功不可沒。

李斯焱挑寵妃的眼光極瞎,挑皇后倒是挑得不錯。

如果沒有我的話,他們或許也會相敬如冰地過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一孕傻三年(指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