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心理諮詢團

自從甦醒那天起,我就糊里糊塗住在了孟府,嬸子問範太醫什麼時候可以把我搬回家,範太醫回答:大病初癒,最好還是不要搬動。

太醫表態,皇帝默許,嬸子雖然覺得我住在前未婚夫家中有些奇怪,但還是沒有說什麼。

更神奇的是,我的前未婚夫:孟敘同學,他莫名其妙成為了我的陪聊師,每天賴我床邊為我聊天解悶。

偶爾他下工,則由上官蘭和江御史替補,三人像一個心理諮詢小分隊一樣,齊心協力,竭誠為我服務。

但三人的業務能力卻十分參差。

孟敘自不用說,天生是幹陪聊的好苗子,與他聊天只覺一股和風拂面,叫人內心安寧溫暖

江御史略次一等,但他的毒舌與幽默感彌補了對女性心理共情力的缺失。

三人中最不專業的是上官蘭女士。

李斯焱宣她去孟府的時候,上官蘭尚不知發生了何事,結果一進門,正撞見我抑鬱病發,躺在榻上流淚的場面,她一下就被擊潰了,提刀準備找皇帝算賬。

最後是她丈夫武安侯二郎君冒著生命危險攔下了她,上官蘭才勉強平復心情。

把刀一扔,小蘭恨恨撂下狠話:什麼狗皇帝,分明就一強搶民女的土匪啊!

武安侯二郎君嚇得連忙捂住這姑奶奶的嘴:「夫人你可小聲點吧!別讓陛下聽見了。」

上官蘭咬牙切齒:「聽見就聽見,他這般欺負纓子,還不讓老孃說上兩句嗎。」

從爺爺那兒聽了太多李斯焱的壞話,她從心底裡從沒將他看作皇帝過。

又兀自氣了一會兒,上官蘭一把推開我的房門道:「別哭了纓子,走,叫上幾個姐妹,咱們打馬球去!」

*

一聽上官大小姐要拉著沈娘子打馬球,惠月火速在隨行宮女裡挑出了幾個人選,打包送去了馬球場。

本朝內苑宮女的福利待遇甚好,人人擁有假期,常有宮人們相約去打球投壺,有些競技水平比宮外的女孩兒們還好些。

比如宿夕。

這女的當真是個人才,打牌投壺,馬球鬥草樣樣精通,這等人才送來伺候我可真是浪費極了,因為以上所有我皆不擅長,實在無法發揮她的陪玩水平。

被上官蘭拿馬球杆子抽了第三回屁股後,我手一滑,馬球脫手飛出,只見數丈之外的宿夕眼睛一亮,抓著球杆奮勇衝來,上官蘭慌忙攔截未果,我方再次痛失一球。

上官蘭沉痛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又想罵我坑隊友的龜孫了。

宿夕贏了,帶著她的夢之隊姐妹們一路小跑過來,恭順地對我行禮,然後望一眼上官蘭,十分期待道:「娘娘與侯夫人可想再玩上一局?」

想必她發現了,我打馬球時看起來心情很好。

也發現了,皇帝正藏在球場邊的雅閣中,悄悄地注視我們。

我太久沒運動,一動彈全身都出虛汗,連忙把馬球杆子還給她道:「不打了不打了,好累啊。」

慘遭上官蘭鄙視:「纓子,不就是生了個孩子嗎?你怎麼變得那麼虛?」

我道:「什麼叫只生了個孩子!」

我可是難產了好嗎!

不過聽她氣咻咻地,還同往日那樣不客氣地和我說話,我不由得笑了出來,我實在厭煩身邊人小心翼翼地和我交談,只有她不當我是個尊貴的病人,仍把我當沈纓對待。

這種感覺真好啊。

宿夕不安地看了雅閣一眼,又確認道:「娘娘再活泛活泛筋骨吧,今日天氣難得,不如……」

「打,接著打,」上官蘭把球杆扔給我:「你看看你,一身鬆鬆軟軟的小肥肉,不日日情緒低沉才怪呢,人就應該多運動,走,這回必要打頹了她的氣焰!」

我目瞪口呆:「醒醒小蘭,三個你都不是她對手啊!」

宿夕臉漲得通紅,欲言又止。

我猜她想說:只要能讓皇后開心,放水也不是不行……

一球接著一球,上官蘭越挫越勇,全身心投入了馬球運動中,把我的身體狀況忘得精光,一直玩了一個時辰,我才連滾帶爬從馬上下來,一迭聲道:「這回真的不行了,再打腿都要斷了。」

上官蘭也累,她成親後日子也不比做姑娘的時候,鮮少拋頭露面出來打球了,體力自不如從前。

「好吧,歇息。」她終於願意放我走了。

我們兩人一同癱在休息涼棚裡,活像兩隻沙灘上的鹹魚。

上官蘭女士發表感言:「痛快!」

我發表感言:「好累。」

她意猶未盡道:「等我們的女兒長大了,我教她們打馬球。」

我咦了一聲:「你也有女兒了嗎?我怎麼不知道?」

上官蘭道:「我還想讓你給我閨女當乾孃呢,可狗皇帝把你看得死緊,我沒尋見機會告訴你。」

我忙詢問細節,才知她在一年多前也生了個女兒,乳名叫小環,是個挺雅緻的丫頭,據上官蘭說,別看文靜秀氣,其實一肚子壞水,和她親爹一個樣。

女兒肖父,我們兩人的遭遇完美證明了這條古語的真實性。

說著說著,她突然問我:「你怎麼不回去看看你閨女?我夫君昨日入宮面聖,還有幸瞧了眼她,說小公主生得很漂亮,見人就笑,特別可愛。」

我搖搖頭:「我近來情緒不好,老是哭,大約是皇帝怕我嚇到禾曦吧。」

上官蘭道:「我夫君聽見的可不是這個版本,他說是你有一天抱了小公主後臉色驟變,隨後冒著大雨暗逃出府,皇帝以為你不喜歡公主,這才不敢來見你。」

我納悶了:「關禾曦什麼事?他怎麼就不相信我就是單純的想家,心情不好呢?」

上官蘭疑惑道:「你不就是去瞧孟敘的嗎?咱倆是什麼關係啊,別拿忽悠皇帝那套忽悠我。」

把我氣夠嗆:「怎麼連你也不信!」

上官蘭道:「這由不得我不信啊,你和孟敘從小一塊兒長大,情誼非比尋常,怎麼會說斷就斷呢?」

我搖頭:「我不知道,以前以為自己喜歡他,可後來又覺得,他更像是我的哥哥而非戀人,如今我們倆緣分早已斷了,只要他過得好就行,不必打擾他。」

這麼複雜的關係已經超出上官蘭的理解範圍了,她跟我大眼瞪小眼半天,最後敗下陣來:「你們文化人的思路我可不懂。」

我淡淡道:「何必弄得太明白?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我就是吃了太多執拗的虧,才落得這種境地。」

上官蘭遠望天邊白雲悠悠,唏噓道:「……以前一起讀書的姐妹,有遠嫁出長安的,也有隨夫外放的,也有婆母不慈,不讓出門的,你又被折騰成這樣……如今想來,倒只有我的日子還算自在。」

又把我氣夠嗆:「你不是過來開解安慰我的嗎?怎麼還吹噓上自己了!」

上官蘭難得真誠嚴肅一回,支稜起身子道:「這就是我想勸你的,纓子,我不覺得你像他們說的那樣有病,瞎矯情,你只是生完了孩子,身心暫時沒適應過來罷了,是很正常的啊。」

我一愣。

她繼續道:「只是往後不許再糊里糊塗傷到自己了,你也不想想,你憑白死了,還留給他一個漂亮的小閨女,這不是你虧大了嗎!」

我道:「可以說虧得底褲都不剩了。」

上官蘭一拳砸在手心,惡聲惡氣道:「那不就是了!纓子,別理會士大夫貞貞烈烈那一套,反正已經吃了虧。你就該好好活著,給他臉色瞧,反正經此一遭,他以後也不會再硬來了。」

我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不愧是我的鐵姐們上官蘭,即使我自己作死跑入大雨中,連嬸子都覺得我做得不妥,她也願意站在我這邊。

望著窗外刺目的夕陽,我微微眯起眼,這陽光像是一道利箭刺開我心裡的大霧,撥雲見日。

李斯焱讓上官蘭,讓孟敘來看我,自有他的態度在其中,我不傻,我能看出端倪來。

他試圖傳達的訊息是,他願意放任我做我想做的事,只要我活著就好。

……至少不要再流露出那種厭世、空洞的神情,也不要一個人孤獨地走入大雨。

曾經他期許我的世界裡只有他一個人,所以強硬地斬斷我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可他不知道,我和他不一樣,我無法忍受與世隔絕的生活,也無法說服自己毫無壓力地和他一起終老。

人和植物一樣,一旦失去了支撐的養分,就會慢慢枯萎。

只可惜他幡然醒悟得太晚。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小心翼翼地藏在陰影裡注視著我,把曾經硬生生斬斷的那些我與外界的聯絡重新續上,平平常常的一件事,對他來說卻無比艱難,放我自由的同時,也是他在與性格中自卑的佔有慾做鬥爭。

我輕輕縮了腿,腳踝上的刺青好像在漸漸淡去。

我坐起身,對上官蘭道:「明天有空嗎?我帶你去瞧瞧我閨女。」

上官蘭當然是有空的,她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命好,在家當姑娘的時候父母寵愛,出嫁後夫君疼人,生了娃後把娃往乳母那兒一扔,日子那叫一個悠閒愉快。

一聽我要帶她見閨女,她立刻一個鯉魚打挺:「去啊,我今晚回去給侄女挑個厲害的見面禮!」

我笑話她:「你興奮什麼?你自己不是也有女兒嗎?」

她嚴肅道:「那可不一樣,閨女麼,還是別家的可愛。」

*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要求見禾曦。

把要求提給惠月的時候,她愣了許久才道:「……好,我去通傳陛下。「

李斯焱對此並無多餘的表示,只是暗地裡偷偷送了重禮給上官府和武安侯府,沒敢告訴上官蘭本人,怕她又大發雌威,把他送的東西統統都給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