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芙蓉城上哭蛾眉

我把皇帝趕走了。

由於我脾氣糟糕,經常讓他以各種姿勢滾,李斯焱早已被我罵出了習慣,一聽我不想見他,只是嘆了口氣,便離去了。

走前還捱了我三記銅燈攻擊,那銅燈燭臺部分十分尖銳,在他手臂,背上都留下了深深的血痕,但他好似分毫沒將我的逾矩放在心上,只是皺眉看了眼那銅燈,隨後招呼小枝和淑淑,讓她們找布條把尖銳的部分包起來。

後背和胳膊還滴著血,他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離開前不忘把我被子掖好,順便帶走我吃剩的栗米糊糊碗。

我把被子一蒙,哽咽出聲。

無緣無故的難過,無緣無故地哭,無緣無故地覺得自己很糟糕,我這樣已經兩月有餘。

情緒來得像海潮一樣兇,我突然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叫聲引來了小枝和淑淑,余光中,她們兩人驚慌失措地跑到我床前,按住我的肩膀,問我是不是做了噩夢。

是,此刻的我就像身處於最顛倒荒誕的夢魘之中,天地在眼前崩塌。

我死死咬著嘴唇,推開淑淑和小枝,強作鎮定道:「我沒事,只是剛剛看見了一隻老鼠,嚇到了罷了,你們出去吧,今晚我只想自己靜一靜。」

小枝猶豫,可淑淑卻目露凝重之色,觀察著我的神情道:「娘子,你生病了,情緒難以自主,讓我和小枝陪著你可好?」

我搖頭,抹掉臉上的淚痕:「不要,你們都出去,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小枝輕輕拉了拉淑淑的袖子。

淑淑掙扎了好一會兒,才道:「……好,我們就候在耳房裡頭,娘子有什麼想要的只管叫我們便是。」

我嗯了一聲,和緩地點了下頭。

遠方傳來一聲沉悶春雷,雨又下大了一些,沿著瓦片瀝瀝地滴在庭前。

我聽見大雨中有人輕柔地呼喚我,喚我纓纓,纓纓。

我的母親就去世在十幾年前,同樣的一個雨天裡。

是她來接我了,對不對?

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煙消雲散,從榻上輕手輕腳地起身,拉開窗戶,走入了窗外的茫茫大雨中。

*

得益於自小偷溜出門積攢的經驗,我輕車熟路地避開了巡邏的家丁侍衛,外面大雨傾盆,視野模糊,沒有人注意到沈府西牆處,一道人影踩著角落裡的箱籠,輕輕巧巧地縱身躍下了牆頭。

一切好像回到了六歲那年,阿孃新死,我隔著帷幔見了她最後一眼,她臉色蒼白,唇角帶笑,好似只是睡著了一樣。

哥哥告訴我,阿孃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

母親離世後不久,阿爹被叫入了宮中,三日未歸。

我拖過幾只高高的胡凳,先是踩著它們爬上了樹,然後跳出了院牆。

在那座闊大的宮廷中,我遇見了年少的李斯焱,可當時我尚不知他是我一切不幸的源頭,只以為他是個被欺負的小可憐蟲。

我幫了他,他卻恩將仇報。

昔日的圖景和眼前的所見逐漸重疊,我走在大雨裡,任雨水將頭髮衣物打得溼透,很快身體就感受到了出奇的寒冷,衣物牢牢地貼著皮膚,額頭卻滾燙。

我不知該往何處去,只覺得遠方的雨裡有人在呼喚我,好像是阿爹又好像是阿孃,又或者只是年少時的自己。

我渾渾噩噩地走在街上,來往的貴人們只以為我是個沿街乞討的瘋婆子,馬車濺起泥點,毫不留情地潑在我的衣襬上。

看見東市的旗幟,我才發現,原來我正在向南走。

手腳冰涼,四肢發軟,我卻如渾然不覺一樣,跌跌撞撞地前進,向著心中某個既定的目的地走去。

那輕柔的呼喚猶在耳邊,我小聲地叫:「阿爹,阿孃。」

雨水滴落在嘴唇上,鼻端飄過淡淡的泥土味。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一道矮牆攔住了我的去路。

牆下生了細細的春草,牆角刻著小時候和孟敘,上官蘭一同做下的小標記。

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轟然跌倒在雨中,可我卻笑起來,身體如蝦子一樣屈起,安然地縮成一團。

我終於回家了,我那位於安邑坊一隅,狹小卻溫暖的家。

*

這段時日中,我精神狀態極差,時常忘掉髮生過的事,其中的一些細節,都是嬸子在我走出陰霾之後才告訴我的。

女子在生產後大多會經歷一些心靈上的苦痛壓抑,往往難以得到抒解,嚴重者的症狀就會像我這樣,沒日沒夜地哭,不敢見人,動不動就想自行了斷。

我對嬸子道:「我真沒想自行了斷,只是那時候神思恍惚,覺得我娘在叫我回家而已。」

嬸子反問:「你那還不叫自行了斷?皇帝找到你時,你只剩了最後一口氣,再晚來一刻,你怕是就真的要去見你娘了!」

*

我走後不久,小枝和淑淑進來遞茶,突然發現我不在,窗戶卻大開,兩人對視一眼,茶盞咣噹落地。

先是沈府的人手傾巢而出,頂著大雨搜尋我的蹤跡,然後是皇城禁軍,最後是李斯焱親至,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往皇宮或者是出城的方向走,但卻一無所獲。

長安這麼大,我會去哪裡呢?

外面仍下著大雨,街上漫起積水,李斯焱一言不發,眼圈暗紅,突然縱馬馳向了安邑坊。

——因為他記得,孟敘前日剛回了孟府,而孟府正在安邑坊之中。

沒人知道縱馬而出的時候,他在想什麼,無外乎兩種可能,一種是待到他捉住了我,非要打斷我的腿,讓我再也不能出去私會竹馬,另一種是,只要我還活著,他什麼都可以容忍。

我覺得是後一種。

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在馳道邊髒汙的泥水中,看見了我蜷縮的身影。

那時的我臉頰坨紅,雙目緊閉,身上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下馬飛奔而來,前兩步尚且平穩,可走到我身邊時,他的雙腿卻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踉踉蹌蹌跪在厚厚的淤泥中,如失去支撐一樣,抖著手把我抱在懷中。

玄色的袖角擦去我滿頭滿臉的泥汙,他的眼淚混在大雨裡,溫熱地滑入我衣襟中。

我在泥水裡泡了許久,泡得四肢冰涼,他抓著我的手,以為我當真狠心撒手人寰了。

一國之君在我面前無聲地大哭,口鼻中湧出鮮血,原來人悔恨和悲慟到了極致之後,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

他和我一樣澆了大雨,抱著我的身型搖搖欲墜,埋首於我的頸間,自喉嚨口發出嘶啞的聲音:「不要死,朕求求你,不要死。」

皇城守衛們慌張前來,見狀無不震驚至極,一時竟無人上前。

愣了一瞬後,一個禁軍將士小聲道:「陛下,娘娘體弱,必要先尋個地方暖暖身子才是,這樣溼著不是辦法……」

禁軍統領狠狠的捅了他一記,示意他閉嘴。

此時,李斯焱好像方才想起什麼,如夢初醒般抬起頭,突然倉促捉起我的手腕,好似試探我的脈搏。

冰涼的腕下,一根血管微弱地跳動,飽受摧殘的身體頑強地儲存了最後的生命之力。

他眼中霎時燃起失而復得的茫然。

一息尚存……

不及多想,他抱著我翻身上馬,冒著磅礴的雨勢,衝入了最近的安邑坊中。

*

昏了大約兩日之後,我在某個房間中醒來。

醒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張樸實的木床上,床邊掛著一套花色老土的帳子,身邊守著宿夕與惠月,兩人眼眶通紅,想是哭過。

宿夕說出那句經典的臺詞:「娘娘,你可算是醒了。」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法說出字句,只能發出短促的音節。

惠月見狀,執起一旁早已準備好的水杯,小心伺候我喝下,口中道:「娘娘放寬心,範太醫來過,說娘娘只是在水裡泡久了,害了風寒,燒得嗓子乾澀,喝些水就好了。」

我咕嘟咕嘟灌水下肚,正想再試試發聲,突然發現那大床上的雕花有些眼熟,再仔細一看,困惑湧上心頭:這不是孟府的客房嗎?

我小時候常來孟府玩耍,累了就在客房裡歇息一二,對這雕花再熟悉不過了。

連忙抓住床邊的宿夕,費力地從喉嚨口揪出幾字來:「可是……孟府?」

宿夕聽了兩遍才明白,點頭道:「回娘娘話,此處確是孟府,娘娘那日摔倒在安邑坊牆下,來不及送回宮中,便就近送來了孟府。」

我……摔倒在安邑坊牆下?

我隱約能記起自己翻出了院牆,在大雨中行走,可是來安邑坊的目的和細節,確是半點都不記得了。

對啊,好端端的,我為什麼要淋雨呢?

惠月見我一臉疑惑,嘆了口氣,溫聲道:「範太醫說了,娘娘近來心緒不定,容易忘事,先別去想了,歇歇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