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乎,我非常潦草地生了個娃。
一場生產去了大半條命,我兩眼一翻,在李斯焱的龍床上大睡了三天三夜,據嬸子講,我沾了枕頭後一秒入睡,連我閨女嘹亮的哭聲都沒把我吵醒,可見睡眠質量之佳。
由於我生完後火速關機下線,所以期間發生的事都由嬸子轉述,她告訴我,所有人都為我只生了個閨女感到失望,只有李斯焱是開心的,不,不能用開心來形容,母子平安,他幾乎樂瘋了。
用穩婆的話來說:她接生過那麼多人家,許多見頭胎是個女孩兒,雖也高興,但難掩失望,可陛下不一樣,那叫一個手舞足蹈欣喜若狂,天子果然有大格局,不一般。
宮裡選的穩婆,手藝好,嘴皮子更好,吉祥話張嘴就來:「小公主天庭飽滿,眉目如畫,這是挑了陛下與娘娘的好地方長了呢!春日萬物生髮的時日里出生,此命貴不可言吶!」
這字字句句都在猛擊李斯焱的龍臀,擊打得李斯焱龍顏大悅,穩婆籍此怒發一筆大財。
我看了眼我閨女皺巴巴的小紅臉蛋,還有目前只是一條細縫的眼睛,靜了一瞬才吐槽道:「……一個敢誇,一個敢信。」
小姑娘目前還沒長開,醜得像只小猴子,即使我是她親孃都誇不出口,穩婆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最離譜的是她爹還真的信這離譜的瞎話,一天到晚摟著他嬌嫩的閨女四處得瑟,大臣們想抱,他打死也不給,頂多稍微讓這群老爺們看上一眼,還必須贈送兩百字以上彩虹屁才讓過關。
金蓮暗暗向我吐槽:這就叫子憑母貴。
的確是子憑母貴,在我昏睡的幾天中,李斯焱處理完公務後幾乎立刻來我身邊照拂我,大約是生產時的境況太可怕,他總覺得我會悄聲無息地撒手人寰,所以總忍不住伸手探我的鼻息,一定要確認我還好好活著才放心。
國朝第一位公主出世,宮內宮外一片喜氣洋洋,眾妃紛紛鬆了一口氣:既然皇后沒事兒,她們也就不用陪葬了,善哉善哉,阿米豆腐……
而在宮外修行的溫白璧也聽說了我產女的訊息,二話不說給我抄了一堆經書送了來。
李斯焱原本對溫白璧給我路引一事耿耿於懷,可翻開經書第一頁,見她在扉頁上寫:鳳雛天降,國祚綿長。
寥寥八字直接寫進了皇帝心坎裡,讓他一下原諒了溫白璧犯過的錯誤,讚許地點點頭道:「溫氏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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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日,達官貴人家的賀禮源源不斷送進宮來,直接塞滿了紫宸殿的庫房,宮外舉行了熱烈的慶典,恭賀皇帝弄玉之喜。
然而這個在萬民期待中出生的小女孩兒尚不知這一切,只管輾轉於她爹孃和奶媽臂彎中吐泡泡,小女孩兒不認生,見人就笑,人氣比她親爹孃都高得多了。
沒良心的小鬼,我心想,老孃身懷六甲,遭了多少茬罪才把你生下來,結果你可倒好,只要是給你吃陪你玩的都是你的好阿孃,說好的血緣羈絆呢?說好的母女情深呢?
我在榻邊皺眉看著這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不知該作何感想,或許真的是有血緣的連線在,我並不像討厭她親爹一樣討厭她。
但也沒有多少初為人母的喜悅。
李斯焱正在一旁批表章,見我面無表情地盯著閨女瞧,眼神平淡而冷漠,臉色不由得黯然了幾分。
他一定知道,因為他做混賬事的緣故,我對這個孩子並不期待,這是一種恨屋及烏。
遲疑了片刻,他輕輕將小女孩兒連著襁褓一同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對我道:「你今天怎麼樣了?」
我腦門上繫著厚厚的巾子,看起來像為夫戴孝的寡婦,冷冷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不怎麼好。」
李斯焱靜了一會兒,又強顏歡笑道:「纓纓你看咱們的孩子,她在笑,你瞧她的嘴巴,和你多像,以後一定是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我的目光落在女兒的小嘴巴上,櫻桃般的一點點,看不出形狀來,想來是她爹又在睜眼說瞎話。
我微微頷首道:「好,像我。」
見我仍是提不起精神來,他沉吟片刻,又尋了個新話題:「……你有什麼好名字嗎?她現在還沒有乳名。」
我一怔:「我以為陛下會自己取一個,所以沒有想過這事。」
他執著道:「還是你來吧,朕沒讀過什麼書,起不出好名字。」
他期待地望向我,眼裡有柔和的光,我猜他讓我起名,也是想讓我對這個孩子更加上心一些,東洋有句諺語:名字是最短的咒語,通過呼喚姓名,母女的距離會悄然拉近。
我卻全無興致。
潦草地一指書架,我敷衍道:「女孩的名字大多從詩經楚辭裡取,你自己翻看著尋幾個吧,實在不行就讓翰林院的學士大人們來,他們慣會替人取名的。」
李斯焱的背不由得頹喪了幾分,可他並未與我置氣,仍是勉強地笑著,順從道:「那便算了,朕自己先瞧瞧,回頭再給你挑。」
「好,」我信口答應了。
他懷抱著孩子,輕聲道:「朕領她去找她舅外婆。」
她的舅外婆,也就是我嬸子,嬸子愛屋及烏,對小丫頭極為疼愛,每天晚上都要看著她睡才放心。
「陛下,」李斯焱行至門口時,我突然叫住了他:「我記得那日生產時,陛下說再也不會逼迫我了,可是真的?」
他步子一滯,喉頭滾動,最後還是道:「朕這次說話算數。」
我對他道:「那好,我想回家去。」
他怔怔地看著我,目光蒼涼。
我坐在鑲金嵌玉的龍床上,半張面孔在紅羅帳子的間隙中若隱若現,神情依舊木然,如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恍惚間聽見他嘆氣的聲音,沉默良久,終究還是輕輕吐出一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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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整個長安皆知,與皇帝上演一齣轟轟烈烈絕世虐戀的那位沈姓女史官,她突然悄不聲兒地回家了。
不是歸寧,也不是探親,是真的雷打不動地住在了家裡。
小川回家來跟我說,他的同窗圈子裡正在瘋狂八卦此事,有人說皇帝終於厭煩了我,有人說皇帝嫌我出身不高不配做小公主的母親,還有一個人感嘆:剛出月子就搬回孃家住,這也太不懂事了。
總之全是負面評論。
小川問我該如何處置,要不要他代我澄清一下。
我搖頭道不用,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敢編排到我和我閨女身上,壓根不用我出手,李斯焱的鐵拳分分鐘錘爆這幫蠢貨。
小川疑惑道:「為什麼覺得他們是蠢貨?」
不是蠢貨是什麼?我心想,李斯焱對我和閨女的寵愛已經到了瞎子都無法忽略的地步了,這種時候往皇帝的槍口上撞,這叫找死。
果不其然,第二日,李斯焱為破謠言,攜帶了閨女和足足三大車賞賜光顧了我家,並在門口連留了一個時辰,就是想見我一面,瞧瞧我住的地方。
我藉口身子不適,把門一關,吩咐了連只蒼蠅也不準放進來。
淑淑問我:「娘子,怎麼辦?陛下在花廳侯了許久了……小公主在外頭太久,哭得厲害,太太正在抱著哄呢?娘子真的不出去瞧瞧?」
我淡淡道:「不瞧,不見,給我統統打出去。」
淑淑手一抖。
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我一個人敢把皇帝打出門了。
她領命而去,便輪到小枝侍奉床前,小枝一向不太喜歡李斯焱,見我神色鬱郁,柔聲寬慰道:「娘子不想見便不見,小公主有宮裡照看著,想必不會有什麼差池。」
我輕輕「嗯」了一聲,心中浮現出女兒那張嫩呼呼的小臉蛋。
長開之後,她變得可愛了許多,還會對我笑呵呵地揮揮小拳頭,似乎知道了我才是她正牌的阿孃……可我卻更加不敢接近她。
我也不知道是何緣故,可能是怕對她生出虧欠的心思,忍不住又回到宮裡去吧。
李斯焱說過,女人有了孩子,就會心甘情願地走進牢籠,可我不願意這樣,我想我既然出來了,那就永遠不要回去。
即使有了血脈相連的孩童,宮裡也不是我的家。
過了一盞茶功夫,剛才去前面傳話的淑淑又折返了回來,給我帶了一張花裡胡哨的帖子。
我用兩根手指拎起它,疑惑道:「這是什麼?」
淑淑道:「我與陛下說了娘子不願意見他,陛下並未多言,只讓我將這個帶給娘子過目,說是給小公主擬的名字,讓你挑選一個。」
我開啟一瞧,杏黃色的花哨紙箋上用標準楷書寫了十餘個女孩子的名字,大名小名一應俱全,各個寓意吉祥。
看著這篇貼子,我幾乎能想象出李斯焱按著翰林們的頭,逼迫他們想名字時的模樣。
我給小枝看:「……你喜歡哪個?」
小枝驚道:「我不過一個丫鬟,怎能越俎代庖呢?」
笑著摸摸她的頭,我上下翻看了兩圈,拿硃筆圈了兩字,遞給淑淑道:「禾黍離離,天行朝曦。禾曦二字不錯,你拿去給皇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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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女有了名字,李禾曦,大名出自我手,小名由她爹貢獻,據說是本著起賤名好養活的精神,她爹冥思苦想三日,才想出了一個夠賤,但又不那麼難聽的名字:鷂鷂。
我聽了差點把水噴出來:「……這什麼破名字!」
嬸子也覺得這名字不行,太不行了,又難聽又詭異,但看在皇帝喜歡的份上,硬是忍住沒說,幾乎忍出內傷。
因我身子的緣故,洗三,滿月,我都沒有參加,上官蘭遞帖子來瞧我,也被我回絕了。
我一人待在我的院子裡,偶爾和嬸子聊聊天,大多數時候什麼都不做,靠在簷下平靜地看著日出日落,看院中新雪初融,藤上開出細細密密的早春花朵。